movie

《鬼婆》:芦苇遮住了地平线

6 条来源 5 条一手来源 已翻译 2026年10月20号

正在加载阅读与收藏统计…
正文

本文讨论影片开场与主要人物关系,保留结局。

尚未看见穿行的人,芦苇地已经动了起来。《鬼婆》开场,逃亡的武士钻过高高的芦苇,头顶的苇丛随着脚步晃动。随后,长矛从黑暗中伸出。Tom Milne 在1966年的影评中专门提到这一段,称道其摄影的力量。[2] 影片由此与观众订下一条令人不安的约定:动静透露线索,等到看清时,却有为时已晚的危险。

新藤兼人1964年的这部电影,讲述一名老妇与儿媳在中世纪战乱中谋生的故事。她们杀死落单的兵士,变卖他们的装备。乙羽信子与吉村实子饰演这两个女人,黑田清巳掌镜,林光作曲。[1] 这片地貌让她们的营生成了现实:它藏住她们的身影,把受害者引入特定的路线,也给剩下的尸体留出了去处。

幽暗的芦苇丛中,一个戴面具的人展开浅色袍服的衣袖,苇秆交错在前景。
《鬼婆》(1964)中立于芦苇间的面具人。浅色袍服让身体格外醒目,苇秆仍横在眼前,截断视线。本片剧照由 Criterion Collection 官方发布。[1]

宽阔的画框,望不穿的远处

Criterion 发行的《鬼婆》采用2.39:1的宽银幕画幅。[1] 这份宽阔却很少带来安心。高高的苇秆足以填满宽画面,如同填满窄画面一样。画框向两侧展开,目光要搜寻的范围随之扩大,远处依旧难以辨明。

开场把这种难辨虚实的观看状态变成了悬念。Milne 在描述时,将苇丛的动静与引发这些动静的身体分开来写。[2] 观众可以察觉有人经过的路线,至于穿行者究竟是谁,仍待分辨。按这一读法,悬念生于看见动静与认出其来源之间的间隔。芦苇起到了室内墙壁或紧闭房门的部分作用,自身又在不断摇动,令遮挡变得更复杂。

这是一处确切的地方。Criterion 的资料指出,影片于1964年夏天在千叶县印旛沼拍摄;其档案还收有以 Super 8 胶片拍摄的无声片场影像。[3] 实景能带来丰富的细节,取景却可以把有助于辨认全貌的视野留在画外。在这里,地点的具体可感与方向感的迷失相伴而生。

让动作有了脉搏

林光的音乐添入另一重动势。Chuck Stephens 谈论配乐时,着重提到鼓声、突然响起的人声与铜管。[4] 这些声音与肉身紧密相连:撞击、呼吸、压力骤然迸发。它们的能量让影片始终带着一股向前奔突的力道。

Criterion 将音响署名列为 Tetsuya Ohashi,配乐署名列为林光,修复版保留了单声道音轨。[1] 影像里的遮蔽,把观众的注意力引向声音。芦苇地的大部分隐在视线之外,鲜明有力的声轨足以让看上去空无一人的画面透出有人在场的感觉。

受阻的视线与强烈的节奏,在这里彼此牵动。地形依然难以辨认,音乐却让身体的急迫清晰可感。空间的模样尚待辨明,某个人急于穿越它的欲望已经传到了观众身上。

同一条路,另一种欲望

从战场归来的邻人八(Hachi)成为儿媳的情人后,穿过芦苇地便有了另一重目的。Elena Lazic 的文章特别谈到她夜间奔去幽会的身影,以及摇曳的苇草如何随之传达不同的情绪。[5]

原有的空间安排依然适用:彼此分开的茅屋、隔在其间的芦苇,以及穿行其中的身体。变化发生在驱使人赶路的那份急切之中。起初与伏击相连的地方,也能护住私密的相会,铺出通往欢愉的路。随着人物关系转变,同一片景物便能容纳不同的情绪。

老妇的恐惧还牵涉生计。正如 Stephens 所强调的,儿媳对八的眷恋,威胁着这两个女人相互依靠的生存关系。[4] 一趟看似只关乎私情的奔赴,也就有了切实的生计后果。对于留在原地等待的人,每一次离去都可以呈现出另一番意味。

影片的手法在这里格外凝练。一次次穿行让观众熟悉地形,动机的变化又令熟悉感始终难以化为安适。眼前的阻碍已经认得,每一趟穿越意味着什么,仍要重新掂量。

从谁的位置看世界?

新藤赋予芦苇明确的社会含义。1972年接受 Joan Mellen 采访时,他将芦苇形容为包围人物的社会,并把摄影机的视点放在这个社会的底层。他想描绘的,是那些在官方历史中鲜有记载、身处政治庇护之外的人。[6]

这番话让受限视野的含义变得更鲜明。影片里的人必须在这个世界中行动,决定世界如何运转的更大格局,却在他们掌握之外。遮蔽是他们可以取用的资源,隔绝也让他们持续身处险境。循着新藤的讲述再看取景方式,目光难以越过苇秆的感受,便与人物的位置联系在一起。

深坑以另一种方式将同一问题聚拢。两个女人剥下受害者的衣物装备,再把尸体丢入坑中;影片开场将杀人、搜取财物与尸身消失连成一套谋生的步骤。[2] 芦苇阻住水平方向的目光,坑洞则把身体带往下方。这片地形让暴力易于成为日常,留下的可见痕迹寥寥。

《鬼婆》让景物同时做着几件事:遮挡视线、容人穿行、庇护亲密、掩埋证据。芦苇自始至终都是观众认得的草木。人的需求如此彻底地占据了它们,恐怖也就从中生长出来。

来源

  1. Criterion Collection,《鬼婆》——影片年份、故事梗概、演员与技术人员署名;该发行版本的画幅比例、单声道修复规格,以及上文转载的官方图库剧照。
  2. BFI Southbank,《鬼婆》节目说明,2021年11月——收录 Tom Milne 于1966年12月在《Monthly Film Bulletin》发表的影评,其中描述了影片开场、芦苇的遮蔽作用与受害者尸体的处理。
  3. Criterion Collection,《片场的新藤兼人》(“Kaneto Shindo on Location”),2012年5月30日——文字资料确认拍摄地为千叶县印旛沼,并介绍1964年夏天的拍摄影像。
  4. Chuck Stephens,《鬼婆:黑日升起》(“Onibaba: Black Sun Rising”),Criterion Collection,2004年3月——讨论配乐中的打击乐、人声与铜管,以及老妇对儿媳的依赖。
  5. Elena Lazic,《鬼婆:面具与面孔》(“Onibaba: Masks and Faces”),Criterion Collection,2021年10月5日——讨论芦苇、恋人的行踪,以及景物不断变化的情绪表现力。
  6. Joan Mellen,《我心里始终想着平民》(“My Mind Was Always on the Commoners”),Criterion Collection,2011年10月28日——节选自1972年的访谈,访谈于1975年收入《日本电影之声》(Voices from the Japanese Cinema);新藤在其中谈到《鬼婆》的芦苇、观察社会的视点,以及被排除在外的主人公。
Previous 《下一站,天国》:一段私人记忆,需要整个剧组

Recommended In movie

Matched by subject and forma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