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盒录像带是件小巧、顽固地占据着物质空间的东西:一只塑料外壳,两只卷盘,一张标签,一个盒套。然而在 1990 年代初的尼日利亚,它一件便能承担通常分属制片厂、发行商、院线和广告宣传的工作。它可以把一部本地摄制的长片从摄影机带到电子产品市场,再送进客厅、录像店或社区临时搭起的放映点。电影落进录像带,也由此踏上一条让新型电影生意得以运转的路线。

从这条路线入手,早期诺莱坞的面貌才清晰起来。人们熟悉的版本说,廉价录像替代昂贵胶片,于是粗粝的通俗电影汹涌而出。往深处看,故事的中心是一条回路。电视工作者、巡演剧场表演者、编剧、演员、电子产品商人、复制商、市场商贩和观众,赶在传统电影机构齐备之前,共同织成一门产业。媒介格式、资金、类型与观众一同到来。[1][3][4]

“诺莱坞”(Nollywood)这个名称出现得更晚。堪萨斯大学的 Digital Nollywood 项目致力于保存这一媒介的物质史;该项目指出,尼日利亚录像电影实践兴起于 1990 年代,后来才统摄于这个名称之下。它也提醒人们警惕把历史收束为一声发令枪的起源神话:在 1992 年大获成功的 Living in Bondage 之前,约鲁巴录像电影已经存在;约鲁巴巡演剧场、电视以及尼日利亚更早的胶片电影文化,也都带来了后来由录像媒介重新组合的人才与形式。[2] 叙事传统早已有之,录像带则让这些本就在流动的传统拥有了一个切实的交汇处。

繁荣到来之前,通往银幕的道路已经断裂

早在诺莱坞出现前,尼日利亚已有电影人、表演者和观众。到了 1980 年代末,三者之间缺少一条可靠的通路。Jonathan Haynes 指出两项格外重要的前史:游走于舞台、电视和电影之间的约鲁巴巡演剧场,以及尼日利亚电视管理局,后者的连续剧培养了业界人员,也培育出全国观众。同一时期,经济危机与结构调整重创胶片生产;流通外国录像带的非正式贸易,则早已围绕录像机搭起发行网络。[1]

Film Comment 2004 年的文章又补上放映这一难题。早期尼日利亚导演常需自行制片和发行,因为全国一直缺少持久的影院网络。1980 年代,街头暴力和宵禁令去电影院愈发难以维系;与此同时,录制下来的豪萨族表演、伊博语喜剧小品、约鲁巴巡演剧场作品和电视节目,已经让观众习惯在家中屏幕上观看本地表演。[4] 较低的影像成本只是录像成功的一层条件,它更贴合那条存留下来的通路。

这个区别关系重大。若只把早期诺莱坞写成技术捷径,它真正的发明便会隐去。一台 VHS 摄像机降低了一道门槛,决定性变化却发生在组织方式上:把录像带理解为商品的商人,也能把电影当作商品;熟悉连续剧与剧场节奏的表演者可以迅速工作;家中有电视的观众,便能在客厅进入电影,专门兴建的礼堂退到了条件之外。从此,电影制作可以直接借助已经存在的家庭放映路线起步。

Living in Bondage 找到了这条回路的故事

Living in Bondage 由 Chris Obi Rapu 执导,1992 年上映;在它之前,尼日利亚已经有录像作品。这部影片让人看见各个部件能够咬合得多么有力。Haynes 梳理的制作史把三类工作者放在中心:市场发行人 Kenneth Nnebue、电视导演 Rapu,以及编剧兼制片人 Okechukwu Ogunjiofor。他们的合作已经是新兴电影业的缩影——商业、广播技艺与通俗叙事绕过传统制片厂的居间调度,直接接合。[1][2]

影片的情节让这种新经济在情感上变得可读。一名渴望骤富的男子订下邪术交易,以本该被成功改善的家庭生活作为祭品。BFI 将本片描述为一部奠基性的尼日利亚情节剧,其中的贪婪、背叛、鬼魅纠缠与惩罚定下了后来反复生长的范式;这种早期形式的位置,远高于一段等待电影业长大后抛下的尴尬往事。[5] Haynes 将它更具体地放在几条传统的交汇处:金钱祭仪叙事、家庭情节剧、伊博社会价值观与五旬节派的道德话语。[1]

这种组合自有其社会来路。本文据此推断,Living in Bondage 为录像带经济找到了一个故事,写出财富骤增所裹挟的恐惧。影片所依托的市场体系由速度、信任、复制和非正式资本驱动;银幕上的财富同样快速、隐秘地流动,并索取可怕的道德代价。这里谈的是社会关联,距离机械因果仍有一道清楚界线。让录像繁荣成为现实的同一社会,也生出了最迫切的戏剧材料。

影片采用伊博语,同样意义深远。借助录像带,它可以直接抵达文化背景明确的观众,赶在向全国院线证明商业价值之前。Haynes 指出,Glamour Girls 于 1994 年改用英语,帮助尼日利亚录像电影走向更广阔的国内与海外观众;与此同时,行业继续生产约鲁巴语、豪萨语、伊博语、英语和其他语言的作品。[1][3] 诺莱坞从起初便容纳多种语言和风格。早期浪潮中的大量作品,共享着一套生产与流通逻辑。

市场承担了制片厂的工作

在传统制片厂体系里,一家公司筹集资金、雇用制作团队、培养明星、制作拷贝、安排宣传并排定放映。早期诺莱坞把这些职能分散到社会与商业网络中。关键人物常被称作 marketers,即来自非正式电子产品市场的发行商人;他们能够投资一部影片,判断观众愿意购买什么,安排复制,再把拷贝送入各地的贸易路线。[1][4]

因此,市场远远超过影片完成后的最后一站。拍摄开始前,它已经能够影响选角、类型、节奏、片名和发行策略。明星的面孔成为录像带封面上可以辨认的标签。一部邪术惊悚片、家庭情节剧、喜剧或都市道德故事一旦成功,变体很快就会出现,因为给下一部影片出钱的人,眼前就是销售数字。这套体系倾听观众,听到的声音来自购买行为,问卷调查则退到远处。

它也带着一重矛盾。同一套非正式网络让电影飞快流动,也让所有权与收入难以守住。Haynes 直截了当地概括这笔交换:四处漏损的发行体系一面把预算压低,一面托起惊人的产量。[3] 复制扩大影片的覆盖范围;未经授权的复制又会抹去制片人的回报。非正式运作降低了入场门槛,同时压缩了公司长久经营、签订合同、保存档案和继续投资的空间。把录像带称为制片厂体系,仍须把这种朝不保夕留在画面里。这个称呼指认的是产业协调权真正停驻的位置。

客厅屏幕反过来书写电影

每一种发行体系都会在形式上留下指纹。一部预备在家用电视上播放的电影,可以遵循有别于巨幅银幕与固定两小时时段的节律。2009 年的一次耶鲁访谈中,电影学者 Dudley Andrew 观察到,尼日利亚录像电影常用特写与源自电视的视觉语法,恰合小屏幕。他还描绘了村庄客厅里的观看:观众共同分担录像带和发电机的费用。[6] Onookome Okome 对观众的研究将画面扩展至家庭放映、街角聚集和收费录像厅;观众在放映中的交谈,会把情节剧变成关于财富、宗教、性别与权力的集体辩论。[7] 观看落在家中,同时仍是一项群体活动。

由此便能理解,脸孔、声音、对峙、揭露以及一再折返的道德关口,为何占据如此大的分量。家庭房间既是成本合宜的场地,也是情节剧天然的舞台:婚姻、亲族、抱负、嫉妒、信仰与金钱,都能在观众熟悉的空间里相撞。Film Comment 把早期录像电影写成一种开放的混合体,可以吸收巡演剧场、电视、电视通俗连续剧、宝莱坞、香港电影、本地表演和受过专业训练的电视演员。[4] 批评者眼中的混杂,正是这种形式吸纳一切可供这条回路调用之物的能力。

长篇和多部曲也适合这套环境。它们让一部成功作品继续生长,给表演留出累积的空间,也把录像带当作连载载体,使它超出院线拷贝替代品的位置。由此生出的节奏时有参差,完整的分析还需继续向前。早期诺莱坞最有力的通俗形式,会让道德因果穿过种种中断依然清楚可辨:承诺生出债务,秘密终会返回,财富显露代价,一场家庭争执通向整套社会制度。

小屏幕由此重新规定了何为足够的奇观。一张流露猜疑的脸、一间被新财富重新布置的客厅、一场祷告会、一次超自然警告,或一场由对白推进的对峙,都能成为事件。奇观来自近距离。

容器更替,回路延续

VHS 是一部有时限的宪章。UNESCO 在 2021 年对尼日利亚电影业所作的图谱中,将录像带向 VCD、DVD 的转型定在 2000 年代初,将现代多厅影院的回归定在 2004 年,并记录了此后付费电视、流媒体的增长与院线电影制作的复兴。报告还写到,独立光盘发行在拉各斯、奥尼查、阿萨巴和伊巴丹等城市持续存在。[8] 每一种新平台都改写预算、片长、技术要求与抵达观众的路线。

因此,若把“老诺莱坞”封成真正电影到来前的原始阶段,便会误读这段历史。Digital Nollywood 指出,新旧制作风格彼此重叠,而录像时代的海报、封面与其他脆弱材料,都需要主动保存。[2] 流媒体平台可以取代录像带架,多厅影院发行也可以青睐另一类精致;二者仍继承诺莱坞的核心问题:一部电影如何借助现实存在的基础设施,抵达它真正要面对的观众?

录像带之所以是诺莱坞的第一套制片厂体系,在于它接通整条链条。它让制作从手边工具起步,让贸易网络承担发行,让通俗类型容纳社会论辩,也让观众把家庭屏幕转作放映空间。它的局限真实存在:脆弱的版权、飘忽的融资、仓促的制作和濒危的档案。它的成就同样真实。产业等到场馆与公司扎下根基,已是后来的事;此前,一个塑料盒已经把能拍尼日利亚电影的人,与渴望在电影里看见自己的观众连接起来。

来源

  1. Jonathan Haynes,Nollywood: The Creation of Nigerian Film Genres,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2016——章节摘要讨论巡演剧场、电视、非正式录像发行、Living in Bondage、语言与类型。
  2. Digital Nollywood,堪萨斯大学,“About this Project”——尼日利亚录像电影的机构历史,梳理其 1992 年以前的源流、后来的命名与实物保存。
  3. Jonathan M. Haynes,“Video Boom: Nigeria and Ghana”,Postcolonial Text 第 3 卷第 2 期(2007)——关于经济条件、多语种制作、类型与发行的学术综述。
  4. Olaf Möller,“Olaf's World: Nigerian Videofilm Culture”,Film Comment,2004 年 3—4 月——讨论放映史、巡演剧场的延续、市场发行与形式混合。
  5. Wilfred Okiche 等,“Around the world in melodrama: 9 countries, 45 essential films”,BFI,2025 年 11 月 26 日——尼日利亚情节剧背景及 Living in Bondage 录像封面画稿的来源。
  6. Ted O'Callahan,“What is Nollywood?”——Dudley Andrew 访谈,Yale Insights,2009 年 4 月 28 日;关于小屏幕形式与家庭录像的共同观看。
  7. Onookome Okome,“Nollywood: Spectatorship, Audience and the Sites of Consumption”,Postcolonial Text 第 3 卷第 2 期(2007)——研究家庭观看、录像厅及放映期间的讨论。
  8. UNESCO,The African Film Industry: Trends, Challenges and Opportunities for Growth,2021——尼日利亚国别图谱,涵盖家庭录像、格式转型、放映与发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