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透提示:本文会谈到手术场面与影片结尾。

《没有面孔的眼睛》至今仍带着锋刃,原因落在它对洁净表面的执拗上。[1][2][3][4][5][6] 乔治·弗朗叙处理的是绑架、手术与父亲式执念,却把这一切包进近乎不真实的明净之中。房子井然,女儿身着白衣,父亲说话克制,面具平滑、轻柔,几乎有一种安静的美。正是这些元素,共同搭起电影最冷的一层道德气候。恐惧进入画面时,带来的形状属于控制,混乱反倒退到后面。[1][2][3]

这部电影因此始终更接近悲伤,少有廉价刺激。[1][2][5][6] Criterion 的资料强调它把可怖与抒情并置,BFI 的文字也反复回到诗意幻想与临床暴力之间那道细缝。[1][5][6] 这些描述指向同一项成就:弗朗叙让美本身失去安稳。白色面具成为一份空的许诺,安静走廊成为羁押工具,女儿温柔的嗓音则带着被父权照料与父权侵犯同时围住的回声。[2][3][6]

图像说明:题图来自 BFI 的影片剧照,画面中 Edith Scob 饰演的 Christiane 戴着面具,正在对着电话说话。[7] 它适合作为本文的视觉钥匙,因为影片一次次把 Christiane 拍得既在场,又难以真正抵达。她被摆成一个纯洁的形象,面具却把这种纯洁改造成一件人工制造、被管理、极易碎裂的东西。

开场那段夜路,让恐怖在房子出现之前就先流动起来

《没有面孔的眼睛》的开场极快地压低了影片的情绪气压。[5][6] Louise 开车驶过巴黎郊外的夜路,车里有一具尸体,影片却把惊慌推到画面边缘,先让程序感浮上来。Scovell 在 BFI 的文章里强调片中的边缘地带,这个判断很准:弗朗叙把故事放在一种既离城市中心很远、又尚未真正进入乡野的区域里,那是一片公共秩序已经变薄的地带。[6] 这条路通向弃尸地点,也提前说明本片里的恐怖会带着后勤性质。

这层后勤感很关键,因为它拆掉了“体面家庭”与“犯罪行为”之间原本令人安心的距离。[1][4][6] 外科医生犯下的罪来自一整套安排:运输、时机、处理、记录、说辞和帮手。Louise 的熟练让电影在极早阶段便开始不安。她开车,等待,搬运,撒谎,每一步都稳得像在完成工作流程;她的平静扩大了恐怖的半径。到了《没有面孔的眼睛》里,暴力已经被安置进一套可以运转的系统里。[2][6]

BFI 的推荐文把它称作《惊魂记》的邪恶孪生,这个比法很能说明结构。[5] 希区柯克那部片子把私人越轨撞进可见风险之中,弗朗叙则从风险已经例行化的地点开场。车里的尸体固然可怖,更长久停留在观众身上的,是影片怎样把处理恐惧这件事拍得像日常操作。等城堡真正出现时,夜路已经完成预告:这部电影里的恐怖,会准点运行。

面具没有把 Christiane 藏起来,它把她推成一道道德空白

Christiane 的面具会成为恐怖电影史上最难忘的物件之一,正在于它看上去像在承诺修复,实际却在展示损毁。[1][2][3] Patrick McGrath 在 Criterion 的文章里把这一点说得很透:面孔与面具属于整部电影最核心的一组结构,身份、灵魂与侵犯感都被迫在这里变成可见形态。[3] 这张面具美得方式很不对。它保留轮廓,拿走表情;它给出纯净,抽空人格。

Edith Scob 的表演也因此挥之不去。[1][2][3][5] 弗朗叙拿掉她最通常的面部表达能力,再让整部电影围着这个缺口旋转。观众被推去看她的声音、步态、停顿和漂移。Christiane 在屋子里移动时,像是从生活边缘轻轻飘过。她父亲想要恢复一张脸,电影却不断让人看见另一层更深的损毁:一个人已经失去那种不用经过他人安排、便能在世界上出现的权利。[2][3]

Kalat 在 Criterion 文章里谈到弗朗叙如何把幻想与现实放在一起,面具正是这个平衡最精确的地方。[2] 它真实得足以让观众感到医疗事故之后的创伤痕迹,又风格化得足以把影片推向童话气息。Christiane 看上去像现代版本里的被囚公主,只是这个版本里已经没有真正的魔法,只有管理、手术和白色外壳。面具使她像一件被保存起来的生命。

观看本身也由此变成一道伦理测试。[2][3][5] Génessier 医生眼中的女儿,是一个需要修复的项目,是一张必须替他完成“治愈神迹”的表面;Louise 眼中的她,则更像一名需要管理的病人。影片要求观众看到另一件事:这个看上去如此脆弱的女人,她的脆弱来自长期剥夺。面具之所以可怕,除了视觉上的惊悚,还在于它显示出照料与残忍在某些条件下可以长得多么相像;当一个人被缩减成“外观问题”之后,爱与暴力会共用同一张脸。

这栋房子其实是上下叠起来的两套系统:上层是礼貌与诊疗,下层是犬舍与暴力

《没有面孔的眼睛》里的宅邸之所以难忘,在于它既像贵族式大屋,又像一处行政设施。[1][2][4][6] 上层空间安静、发白、受控;下层关着狗,准备着手术,影片真正的物质暴力也在那里露出来。[1][2] 弗朗叙非常聪明地利用了这种垂直分层。他需要的是一栋体面的房子;外观狰狞的怪物城堡退场,怪物性被专业地组织在地下。

这也让走廊的意义彻底改变了。[2][3][6] 在许多恐怖片里,走廊危险,因为随时会有东西扑出来。《没有面孔的眼睛》里更冷的地方在于,经常什么都不会扑出来。走廊是秩序从一个房间传到另一个房间的通道。Louise 把受害者带过这里,Christiane 从这里滑过去,父亲也带着医生查房般的权威在这里穿行。空间越平静,电影越冷。整栋房子已经接受这些罪行,把它们视为日常。

地下那些动物也因此格外重要。[1][2][3] McGrath 提到片中的狗与鸽子时,处理的不只是象征层面。[3] 这些狗既是实验对象,也是医生野心的囚徒,更是从地下不断往上渗出的声音证据,提醒观众苦痛早已制度化,并被安排在家庭生活下方。犬吠穿过地板向上冒出来,像一层建筑也压不住的真相。如果说 Christiane 的白衣像一种被封存起来的纯洁,那么犬舍揭示的,便是维持这份“纯洁”所要付出的代价。

那场著名的手术段落之所以成立,也因为电影此前已经把程序感准备好了。[1][2][5] 弗朗叙拍得几乎像纪录片,稳,冷,不靠剪接惊吓来逃避。正因这种克制,它才显得更难承受。影片一直训练观众去接受“恐怖就是流程”这一点,所以手术一旦出现,它像这套系统终于露出自己的本相。干净器械、熟练双手、白色表面,电影不断证明:精致可以成为残酷最偏爱的外衣。

结尾把童话彻底倒转过来:女儿离开,父亲被撕开,房子失去继续关押任何人的资格

《没有面孔的眼睛》的最后一段之所以难忘,在于它终于打断了此前那套被管理的静止状态。[1][2][3][5] Christiane 放出狗群,父亲的权威被动物反噬,那个一路像遗物般被保存起来的女儿,最终带着鸽子走进夜色。它是恐怖电影里极少见的一种结尾,同时带着惩罚感、哀伤感,也有一种近乎失重的轻。

放狗这一下的重要之处,超过复仇本身。[2][3] Génessier 在整部电影里一直把生命当作他权力配置下的材料:病人、受害者、助手、动物,乃至自己的女儿,都被归进“可用”这一类。当狗反扑回去时,电影完成的不只是惩恶,还撤销了那套等级结构,让此前被他定义、被他安置、被他使用的生命重新夺回不可管理性。地下室里被囚禁的一切,终于回到了楼上。房子的秩序被正式废止。

更激进的则是 Christiane 的离开,因为弗朗叙拒绝给观众通常意义上的凯旋。[2][3][6] 她走出去时,仍然戴着面具,仍然受伤,仍然未曾重新成为一个完整可被命名的人。也正因为这样,结尾才格外动人。她第一次摆脱他人押送,离开一个个被设计好的空间。这个画面没有承诺康复,却承诺了另一件更根本的事:羁押结束了。

《没有面孔的眼睛》之所以长久有效,也正在这里。[1][2][3][4][5][6] 它当然是一部恐怖片,更是一部关于权威如何把自己美容化的电影。弗朗叙知道,当暴力被安置进礼仪、医学和父爱之中时,恐惧才会变得更深。开场夜路、白色面具、长走廊、地下犬舍和最后那段夜行,原来都属于同一套设计。影片始终在追问,当爱被重写成管理之后,一个人身上还剩下什么。它给出的答案很冷,却仍有余光:剩下的,是拒绝被继续安置的余地,纤细、幽灵般,仍在移动,而整栋房子整部电影都在试图把它固定下来。[2][3]

来源

  1. The Criterion Collection,《Eyes Without a Face》影片页,含剧情简介、演职员、修复信息与剧照。
  2. David Kalat,《Eyes Without a Face: The Unreal Reality》,The Criterion Collection。
  3. Patrick McGrath,《Appearances to the Contrary: Eyes Without a Face》,The Criterion Collection。
  4. BFI,《Les Yeux sans visage(1959)》影片页,含演员、片长与相关评论线索。
  5. William Fowler,《BFI Recommends: Eyes without a Face》,BFI。
  6. Adam Scovell,《The deathly hinterlands of Eyes without a Face - 60th anniversary》,BFI。
  7. BFI 题图原始剧照链接,《eyes-without-a-face-1960-edith-scob-on-the-phone.jpe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