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5月,梅拉塔·米塔(Merata Mita)与剪辑师安妮·柯林斯(Annie Collins)在剪辑台前留下了一张照片。两人笑着,双手相握。摆在她们之间的 Patu! 仍在成为一部电影:1981年南非跳羚橄榄球队巡回赛期间,大批志愿者拍下了许多小时的16毫米影像,如今每一段都要经过检视、保护,再让这些素材彼此发声。照片温暖,背景却充满压力。警方曾反复设法取得能够辨认抗议者身份的材料,胶片卷一度被藏起,其中一些送往澳大利亚冲洗。[1][2][5]
这份张力也是理解米塔导演方法的入口。她的电影从不假装摄影机可以悬在所记录的关系之外。摄影机总在某个位置,有人因一份信任而扛起它,也会有人试图夺走它看见的东西。剪辑可以揭露不公,也会把影像从那些以自身生活赋予它意义的人群中剥离。
从抗议纪录片 Patu!(1983),到剧情长片 Mauri(1988),再到档案纪录片 Mana Waka(1990),米塔不断转换类型,始终守着同一项原则。她的创作印记超出了某一种镜头、剪法或反复出现的构图,落在一种关于位置的政治上:摄影机属于一张由责任联结起来的网络,谁掌握这张网络,导演就要为此负责。[1][3][4]
视角有其立场,也有其责任
米塔的创作生涯有时被缩写成“政治电影人”,仿佛政治只是覆盖在中性影像上的一层题材。她的早期作品把这层关系倒转过来。1978年5月,米塔、格尔德·波尔曼与利昂·纳比拍摄 Takaparawhā/Bastion Point(塔卡帕拉瓦/堡垒角)的大规模强制驱离时,没有掩饰对占领者的同情。Bastion Point: Day 507(《堡垒角:第507天》)极少使用解说,把国家行动与被驱离人群之间悬殊的力量对比放到画面中心。米塔后来表示,这种方法尤其适合毛利电影创作。[1]
从运动内部拍出的影像,并不会因此自动成为真相。米塔要指出的是,惯常的外部视角本已携带政治立场,只是把自身的距离称作客观。她让摄影机越过那条分界,也让它所处的位置显露出来。
Patu! 把这套方法扩展到长片篇幅。南非仍实行种族隔离制度之际,影片记录了奥特亚罗瓦(新西兰)全国反对南非球队到访的行动。数名摄影师在奔跑中拍摄;橄榄球场周围的街道上,抗议者、警察队列、警棍、盾牌与身体撞在一起。米希·默里对制作过程的记述提到,影像摇晃而逼近,因为摄影师也在闪避人群与物件。[2] 这种不稳定留下了摄影机所处位置的身体证据,其意义远超真实电影风格的表面装饰。
随后,米塔与柯林斯要把来自多方的影像剪成一个连贯视角。她们基本舍弃了居高临下的解说。橄榄球与冲突的画面彼此回应,报纸照片打断活动影像,演说和街头噪声保留着各自的压力。影片拒绝摆出两种整齐对称的立场,让观众为双方打分。它追问的是:当一项体育传统面对反种族主义运动的挑战,当海外的种族主义又照亮本地的种族问题,“平衡”究竟意味着什么。[2]
后一层转折至关重要。Patu! 的结尾没有把跳羚队巡回赛封存在已经完结的历史事件里,镜头转向了一场抗议新西兰政府对待毛利人的游行。[2] 剪辑由此改变问题的尺度。对南非黑人的声援无法只是一场安全地指向海外的道德表演;抗议者脚下的土地同样有一段殖民历史。
Mauri 拒绝服从来访者的时间表
五年后,Mauri 改变了表面上的规则。这部剧情长片发生在东海岸一处社区,爱情、与生俱来的权利、种族主义、生活方式的变迁,以及人物与 whenua(土地)的关系在片中彼此交织。凭借此片,米塔成为第一位独自执导剧情长片的毛利女性。[1][3]
影片的意义也生长在制作过程之中。NZ On Screen 记载,剧组由33名毛利成员和20名 Pākehā(欧洲裔新西兰人)组成,其中包括来自霍克斯湾一所 wānanga(毛利高等学府)的实习生;希里尼·墨尔本负责配乐,拉尔夫·霍特雷担任美术指导,土地权利领袖伊娃·里卡德也参与演出。[3] 这份名单把问题从镜头前的代表性延伸到整个制作过程。米塔把片场视为一处重新分配技能、决定权与文化知识的地方。
这样的重新分配引发了冲突。米塔说,一些 Pākehā 剧组成员想删去与 marae(毛利集会地)有关的内容,也反对经验较少的毛利同事。她解雇了一些成员,因为他们的行为已经妨碍制作。[1][3] 常规制作史往往把这类事件归入“困难”;在米塔的电影中,它属于导演工作的一部分。节奏由谁决定,人员如何安排,什么留在画面里,这些选择共同决定毛利故事究竟只是沿袭下来的制作体系所取用的内容,还是会反过来改变讲述它的体系。
同一个问题也影响了影片的反响。面对期待熟悉的说明方式与因果线索的评论者,米塔为 Mauri 层层铺展的构造辩护。她把这种形式与口述传统联系起来:意义随着层次的积累逐渐加深,不会一次收束为单一解释。[1] 批评依然有其位置,观看的条件却由此改变。观众若要求作品即时翻译,把陌生的节奏当作失败,同时宣称自己站在中立位置与它相遇,这种要求本身也需要接受审视。
因此,Mauri 在米塔的导演侧写中自有其分量,没有沦为两部纪录片之间的剧情岔路。Patu! 把摄影机放在人群之中,主流影像曾扭曲他们的政治位置;Mauri 进一步追问,当故事的组织方式、剧组构成,以及它首先要让谁读懂,也都从同一位置出发时,会发生什么。
Mana Waka 让档案重归鲜活的世界
Mana Waka 让位置问题落到具体的物质上。1930年代末,怀卡托领袖 Te Puea Hērangi(特普埃亚·赫兰吉)为1940年怀唐伊百年纪念活动委托建造 waka taua(毛利战舟),并请摄影师 R. G. H. 曼利记录建造过程。这些素材最终没有被剪成一部电影。硝酸片基底片数十年间无人得见,直到新西兰电影资料馆于1983年开始保存工作。[4]
1989年8月加入项目后,米塔与柯林斯没有把接手的旧影像视作无名的原始素材。她们把剪辑工作移到 Tūrangawaewae Marae。仍记得当年事件的 kaumātua(长者)帮助辨明影像里留下了什么,也指引影片的组织方式。最终完成的黑白纪录片长85分钟,于1990年首映。[1][4]
剪辑地点改变了档案作者身份的含义。资料馆保存了硝酸片基,保存本身却无法补回影像内部的关系;原摄影师的视角也无法永远固定它们的意义。米塔在 marae 剪辑,让选择、时长、次序、话语与声音这些技术工作,进入一片由共同记忆与守护责任维系的空间。
由此完成的影片,也让“赋予无声影像以声音”这句轻易的比喻变得复杂。那段过去从未沉默,也不等待一位孤身作者前来拯救。米塔协助一份历史记录重新进入始终与它相连、仍在延续的毛利世界。Mana Waka 因此在剪辑台前与 Patu! 相接:两部电影都取材于散落各处的影像;对两者而言,把素材编排成片首先是一项伦理行为,掌控素材的主张只能退居其后。
导演工作延续到最终剪辑之后
米塔通过教学与扶持,把这套作者观继续向外延伸。她在夏威夷大学马诺阿分校主持原住民电影制作项目,也参与圣丹斯学院的原住民电影人实验室。圣丹斯的记录显示,2000年至2009年间,她担任顾问和艺术总监;如今,梅拉塔·米塔创作奖助计划(Merata Mita Fellowship)支持有志执导剧情长片的原住民女性。[1][6]
若把这些工作称作与电影分离的“遗产”,线条便过分整齐。它延续的正是影片的方法。Patu! 仰赖一群愿意扛起摄影机、守护胶片卷并分担劳动的人。Mauri 让剧组由谁组成也成为文化作者权的一部分。Mana Waka 则让守护者与见证者参与决定档案最终成为何物。扶持后辈继续拓宽同一片领域,也改变着下一次由谁站到导演的位置上。
米塔的电影立场鲜明,也同样严谨;这里的立场指向一种可问责的关系。她的作品显露摄影机站在哪里,哪些压力会抵达那里,以及哪一个社群有权追问影像的用途。作品也为摩擦留出位置:集体制作会遇到困难,文化权威也会遭到质疑,来自内部的视角同样不会自动穷尽一切。
她的作品拒绝那种不承认自身位置、却声称清白的凝视。身在抗争中的摄影机会摇晃。剪辑有时必须守护拍下的材料。故事可以拒绝按照来访者安排的节奏解释自己。档案也要先回家,才能成为电影。对梅拉塔·米塔而言,导演工作的实质,正由这些所谓障碍组成。
来源
- NZ On Screen,“Merata Mita”——生涯侧写,涵盖 Takaparawhā/Bastion Point、Patu!、Mauri、Mana Waka,以及教学与扶持工作。
- 米希·默里,“A Perspective: Patu!”,NZ On Screen(2013)——制作史及影片分析,记述多机位影像、极少使用的解说、蒙太奇,以及结尾转向奥特亚罗瓦本地种族主义的段落。
- NZ On Screen,“Mauri”——影片概述、制作背景、剧组构成,以及米塔作为首位独自执导剧情长片的毛利女性这一身份。
- 新西兰国际电影节,“Mana Waka”(2011年档案说明)——1937至1940年影像的来源、硝酸片基保存、在 marae 完成的剪辑,以及 kaumātua 提供的指引。
- Ngā Taonga Sound & Vision,“‘Merata’ around the world”(2019)——档案记述及1983年5月米塔与安妮·柯林斯剪辑 Patu! 的照片,本文以该照片作为题图。
- 圣丹斯学院,“Indigenous Program: Merata Mita Fellowship”——米塔在原住民电影人实验室的工作,以及为纪念她而设立的奖学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