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沿附近,一杯水勉强保持平衡。钢琴师的手指猛击琴键。酒吧女招待起舞,肯尼思·麦克弗森却拒绝让她的身体连贯地完成这场寻常表演:手臂、脸、裙摆,以及低机位下的一瞥,分成几次猝然的闪现。客栈经理在打电话。水杯只差一次震动就会跌落。在 Borderline 里,感受从未安静地留在感受者体内。[3]
这正是这部 1930 年电影的主导感受。欲望在脸、手、房间、动物与物件之间来回弹射,舍弃了从一个人物到另一个人物的整齐路线。剧情尚未给情绪赋予可读的含义,麦克弗森的剪辑先让它传染开来。小镇面对这份游移,强行守住一道残酷而稳定的区别:白人角色可以越过情欲与道德界线,处在漩涡中心的黑人夫妇却要承担公开代价。[2][3]
Borderline 由 Pool Group 在瑞士蒙特勒附近拍摄,将保罗和埃斯兰达·罗伯逊、诗人 H.D.、作家兼赞助人 Bryher,以及现代主义圈子里的其他成员聚到了一起。[2][4][5] BFI 将它置于英国实验长片传统中,同时强调影片的禁忌题材,以及富于表现力的剪辑与摄影。[2] 这些特质彼此相连。影片讲述社会界线,也在检验一次切镜能否令界线颤动,以及形式上的胆识是否足以穿透目光中固有的成见。
剧透提示: 本文会谈到片中的杀人、无罪判决与驱逐。
一座由门槛组成的小镇
故事发生在欧洲某处的山村。那里有台阶、窗户、街道和挤满人的客栈,细节具体;地理位置又足够含混,整座村庄因而带上社会实验的意味。[3][4] 皮特到来时,妻子艾达已经与白人索恩开始了一段婚外情。索恩的妻子阿斯特丽德想让这段关系结束。单看设定,两对伴侣恰好可以排成一张整洁的关系图;电影开场便把这种整齐打散。
客栈酒吧是影片的核心地点。私人房间在楼上,村民在楼下聚集。楼梯把丑闻接到旁观者眼前,电话让消息穿过不同空间,窗外的风掀起报纸,将信息变成躁动的物质。酒吧同时是故事地点,也是私人欲望与公共审判之间的泄压阀。每次有人推门而入,亲密都面临被改写成流言的风险。
经营这间酒吧的人,也让两对伴侣看似对称的格局生出岔枝。由 Bryher 饰演的经理和女招待,常被解读为一对女同性恋伴侣;钢琴师则凝望皮特的照片。影片没有用明确宣言解释这些欲望,只将它们安放在目光、身体的靠近与表演之中,停在异性恋情节剧的边沿。[2][3] 背景始终在提示,房间里的依恋远远超出那些正式配对。
片名由此超出禁忌恋情的标签。H.D. 随片出版的小册子将人物写成一组社会个案:他们既未彻底置身生活之外,在生活之中也没有安稳位置。[4] 这座小镇由一份份临时归属拼成。一个人既是客人也是闯入者,既是配偶也是离弃者,既受人迷恋又遭人驱逐。他们无法跨过门槛便把它留在身后;门槛成了他们被迫居住的位置。
切镜把感受移入物件
惯常的特写正要许诺解释,麦克弗森却在这一刻从脸上挪开情绪,这是他最鲜明的手法。阿斯特丽德的焦躁切向一只钉在木板上的海鸥标本。索恩试图离开时,画面在阿斯特丽德、艾达与他的手提箱之间闪动,直到这只箱子像是蓄满了三个人的感受。一杯水摇摇欲倾,散纸在房间里翻动,整个世界仿佛染上了人物的紧张神经。[3]
H.D. 的小册子赞扬麦克弗森以光雕塑——如同雕塑家塑造青铜,他有意在活动的脸上安排一片片明暗。[4] 这个比喻抓住了影片坚硬、明亮的人物肖像;剪辑还跨出雕塑的能力范围,让一个表面与另一个表面相撞。脸卸下了披露封闭内心的职责,成为临时回路的一环,同一只手、一只鸟、一扇窗,或一个正被提向门口的箱子接通。
猫与鱼的段落,格外清楚地显出这种手法的力量与危险。皮特跟在艾达身后时,麦克弗森切到一只绕着小玻璃杯踱步的猫,杯里盛着一条鱼。猫爪探入,鱼被抓住。后来,猫穿过客栈,被索恩一把攥住时奋力挣扎。这组联想为追逐灌入肉身的脉搏,同时也从皮特和艾达之外,把捕食性与动物性的意味覆到他们身上。[3]
这层区别决定了图像的含义。图像所显露的,超出皮特的内心,直抵白人角色——有时也包括电影制作者——用来想象他的符号装置。现代主义蒙太奇可以撞裂刻板印象的光滑表面,碎片内部却仍携带原始主义观念。切镜的新颖与解放力量之间,没有自动的等号。
摄影机赋予罗伯逊在场感,也让在场本身成为难题
保罗·罗伯逊一入镜,麦克弗森便改变画面的温度。白人角色抽动、抓握,身形在剪辑中碎裂,皮特却时常静止。光线衬着帘幕、墙壁或天空,塑出罗伯逊的面孔与双肩。摄影机以全片独一份的强度靠近他的身体。H.D. 写下青铜与光之雕塑,正是为了礼赞这种效果。[3][4]
这些画面确有威严。1930 年,罗伯逊已经在舞台和音乐会上享有盛名,种族主义仍限制着他进入主流银幕的机会。他与埃斯兰达定居英国,部分原因是他们在这里能争取到美国拒绝给予的机会;Borderline 则把两人置于一部正面触及跨种族欲望、未加遮掩的先锋作品里。[5] 皮特在视觉上居于中心,电影清楚自己拥有一位明星。
然而,居于中心与拥有主体性仍是两回事。西蒙娜·克内维茨的细读指出一种失衡:白人的手四下翻飞,拨电话、搬东西、持刀刺人、发出命令;皮特的手则常常静置。他的沉着与白人的焦虑构成充满张力的反差,也让他成为身体真实性、性欲和“自然”力量等幻想的投影幕。[3] 影片同时带着欣赏与欲求凝视罗伯逊。
看向艾达,这道落差更加尖锐。埃斯兰达·罗伯逊让她在决意与痛苦之间迅速转折,蒙太奇却时常征用她的脸,把它编入阿斯特丽德和索恩的心理戏。欲望投向艾达,责难也落向她,她还被当作扰乱本身的标记;皮特则被塑成一座纪念碑。两人得到的空间更少,难以由自己说明眼前的社会世界;白人角色则占有充足空间,在其中抽搐、崩裂。
Borderline 的复杂,由此超出了“它在当时具有进步性”这句评语。罗伯逊的形象无法归结为刻板印象,种族投射也依然附着其上。影片看见白人恐慌中的暴力,也复现了那个时代的一部分观念:黑人的在场被想象得更具肉身性、更原初,也更加“真实”。激进的目光与设限的目光,共处于同一画框。
双手把弥漫的偏见化为惩罚
影片大部分时间里,偏见像空气一样弥漫:一道停留过久的凝视,一则传到楼下的流言,皮特进门时骤然绷紧的脸。到了高潮,这股气氛有了一只行政之手。
最后一次对峙中,阿斯特丽德持刀威胁索恩。扭打之间,索恩杀死了她。他随后被捕,又以正当防卫为由获判无罪。处在丑闻中心的白人男子,在法律上仍属于社群;未曾杀人的皮特却收到离镇命令。[2][3]
驱逐令出现时,特写里只有一只戴白手套的无名之手。此前那些手碰过身体、攥住物件、施行暴力;这一只几乎可以脱离身体存在。集体种族主义于是披上一层洁净、无关个人、照章办事的外观。小镇把自己的欲望、窥视与共谋留在沉默里,将一张字条化为政策,再让无辜者把失序带出镇界。[3]
皮特离开前与索恩握了手。单独看,这个动作带着男性和解的许诺;把它放在白手套发出的命令旁边,个人承认的限度便暴露出来。索恩承认皮特这个人,同时完整保留将两人隔开的法律与社会庇护。握手跨过两具身体之间的距离,后果的分配原封未动。
蒙太奇的政治在此显出精确轮廓。全片都在用形式松动界线:一支舞忽然切向一通电话和颤动的水杯,欲望在正式配偶与酷儿旁观者之间穿行,面孔同手提箱和动物叠在一起。等到小镇裁定谁属于这里,暧昧随即终止。索恩的暴力获得“正当防卫”之名,进入小镇可以消化的范围;皮特的存在则被彻底排斥。
修复无法抹去矛盾
数十年间,Borderline 难觅踪影,它的留存史也在门槛内外徘徊。瑞士电影资料馆称,一批一度被认为遗失近五十年的素材于 1984 年重现。2024 年,馆方从画面底片制作新的 4K 数字拷贝,并参照同时代硝酸片基拷贝校色。[6] 上方采用的耶鲁剧照保留另一条制作痕迹:罗伯逊夫妇并肩而坐;即使离开放映,影片也以摄影物件的形态存续。[1]
这段物质余生之所以重要,正在于影片所写的,是被看见却没有安稳归属的处境。重新进入流通后,麦克弗森、H.D.、Bryher 和罗伯逊夫妇也回到英国电影、瑞士电影、黑人电影与酷儿电影史的书写中。作品内部的张力随之更易辨认。修复可以找回面部细节与切镜速度,图像的暧昧却不会因此变得清白。
观看 Borderline 时,更有益的姿态是把赞颂与控诉同时留在视野内。影片的实验确实成立:酒吧带着电流般的不安定,物件像有思想一样搏动,特写中的无声面孔几乎可以触摸。它对小镇的批判也毫不含糊:白人施暴,黑人在场却受到惩罚。[2][3] 同样清楚的,还有影片对身体“真实性”之种族化观念的依赖。
偏见以切镜的速度流转,它的居所远远超出公开宣言。它沿着联想移动:沉着变成“自然”,欲望变成威胁,威胁变成罪责,罪责再变成一纸彬彬有礼的离镇命令。在每一环被说出名字以前,麦克弗森的蒙太奇已经让观众感到这股传递。这道界线始终留在画面里。影片长久的成就,落在让人看见一种文化能以何等速度重新划线,尤其当欲望已经越界。
来源
- 耶鲁大学拜内克古籍善本与手稿图书馆,保罗和埃斯兰达·罗伯逊在《Borderline》中的档案剧照——本文题图使用的数字化图像。
- David Somerset,〈10 great British experimental feature films〉,英国电影协会(2016)——《Borderline》的创作圈、禁忌题材、表现性剪辑、雕塑般的摄影与修复版配乐。
- Simone Knewitz,〈Black Bodies, White Subjects: Modernist Authenticities and Anxieties in the Avant-Garde Film Borderline〉,FORUM: University of Edinburgh Postgraduate Journal of Culture and the Arts 12(2011)——对女招待的舞蹈、手、物件、动物母题、蒙太奇与种族化身体呈现的细读。
- Alison Fraser,〈The Borderline Pamphlet〉,National Poetry Foundation(2009)——讨论并摘引 H.D. 1930 年的随片小册子,涉及光的雕塑、移动的“青铜”、梦与麦克弗森的电影实践。
- Nathalie Morris,〈Paul Robeson: the singer and activist who pioneered a path for black actors〉,英国电影协会(2016)——罗伯逊在英国的银幕生涯、与 Pool Group 的合作,以及《Borderline》在当时引发的反响。
- 瑞士电影资料馆,〈Borderline〉——影片在瑞士的制作地点、1984 年的档案寻回,以及 2024 年以画面底片制作并参照同时代硝酸片基拷贝校色的 4K 保存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