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nhatta 只有约十分钟,却改变了电影观看的尺度。查尔斯·希勒和保罗·斯特兰德没有讲述一个人进入曼哈顿的故事。他们让曼哈顿自身进入画框,成为一组压力:渡轮甲板、港湾水面、建筑立面、桥梁、蒸汽、屋顶、人群,以及那些仍在学习如何支配摄影机的高楼反复向上的牵引。[1]

由此,这部影片超出了早期城市肖像的范围。MoMA 将它描述为曼哈顿的电影肖像,由一系列片段组成,区别于线性叙事,并且经常被称作第一部美国前卫电影。[1] 这个标签重要,观影经验则更具体。Manhatta 发现,纪录素材可以成为现代主义形式,同时仍然保有纪录的性质。它的城市真实存在,经过摄影记录,也清楚可辨为下曼哈顿。与此同时,它被剪辑成一套由垂直线、斜线、体量与流动构成的语法。

从港湾水面高度观看下曼哈顿,渡轮乘客、水上交通与滨水天际线共同出现在画面中。
下曼哈顿的港湾高度视角,把文章落回影片所处理的现实接近方式:先是水面,然后是天际线、交通、人群与工业边缘。

渡轮先让城市成为集体,然后才成为风景

开场的运动至关重要。Manhatta 没有从保持舒适距离的天际线明信片开始。它从港湾接近城市,随后回到渡轮码头,通勤者在那里聚集,涌向城市。[1] 史泰登岛渡轮并非偶然的气氛元素。它在摩天楼充分接管画面之前,先给影片带来一种社会节奏。

这个选择使影像避开了纯粹建筑研究的方向。城市首先是一台抵达的机器。人们尚未成为情节中的人物,也超出装饰性光点。他们成批抵达,穿过码头,跨过门槛,进入日常机制之中;影片尊重这套机制,同时没有把它感伤化。渡轮传达的是:这座现代城市的生成不只来自向上建造,也来自水面、班次和进入工作的身体。

MoMA 的馆藏文字指出,影片带观众穿过下曼哈顿的一天,从清晨的渡轮接近,到从摩天楼上看到的日落。[1] 这一天的结构简单,却不随意。清晨抵达让影片把曼哈顿建构为过程,区别于纪念碑。在仰望塔楼之前,我们先看到城市如何吸收人群。

惠特曼承担结构功能

片间字幕容易被误读为旧式修饰。默片常用字幕交代对白或情节;Manhatta 使用的则是沃尔特·惠特曼《Mannahatta》中的诗句。[1] MoMA 的语音导览还补充说,斯特兰德回忆两位艺术家都欣赏惠特曼的这首诗,而片名取自曼哈顿这个源于莱纳佩语的名称。[2]

这组配合比初看时更奇特。惠特曼的诗带来公民性的高扬、群体、族群、立面,以及民主式的宽阔呼唤。希勒和斯特兰德的图像则带来更冷静的现代主义目光:建筑成为平面,烟雾成为运动,工人成为流动的单位,街道成为向量。诗没有软化影像。它给影像一种足以匹配其抱负的声音,随后让摄影机检验旧有的抒情信心能否经受钢铁、商业和垂直密度。

结果并非单纯的颂歌。惠特曼的诗句把城市举入歌唱,影像则持续把人放在几何之下。在一个层面上,Manhatta 继承了诗人对于人群和立面的愉悦;在另一个层面上,它显露出,当新的都会从高角度和坚硬边缘被构图时,人的身影会变得多么细小。[1][3]

摄影机像摄影师一样思考

希勒和斯特兰德带着强烈的摄影与绘画关切进入这部影片。惠特尼美术馆将希勒同精确主义绘画、摄影和 Manhatta 联系起来,并通过工业形态、几何和清澈表面来描述他的艺术。[6] MoMA 的语音页面也把影片置于两位艺术家共同关注城市与工业美国、建筑、烟囱、机器和抽象运动的脉络中。[2]

这些背景能在镜头里被感到。许多画框不像等待动作发生的场面,更像被要求呼吸几秒钟的静态照片。运动是真实的:水在移动,烟在升起,人们穿过街道,交通循环流转。但构图常常把运动安放在坚硬结构之内。桥梁不只是基础设施,也是一道组织空间的暗线。屋顶不只是视点,也是一张可供城市被整理的网格。

因此,影片的现代主义至今仍显得冷静,而不狂乱。后来的城市交响电影会更强烈地推动都市速度。Manhatta 关心节奏,也关心重量。它让曼哈顿同时呈现新的动感与新的静止:一座城市在一种仿佛已经具备纪念碑性的形式中疾行。

高度改变观看的伦理

最重要的形式转变是垂直距离。MoMA 的展厅说明强调影片中极端的摄影角度,以及它由六十五个非叙事镜头组成,从渡轮接近推进到从摩天楼上看到的日落。[1] 摄影机一旦攀升,城市随之改变。街道成为通道。人群成为纹理。屋顶成为第二重地面。观众获得权力,也获得疏离。

这种疏离构成影片最现代的感觉。摄影机此刻能够看到行人从人行道上看不到的图案。它能够把劳动、交通、港湾和建筑作为同一个系统加以辨认。但这种可读性的代价,是同个体经验拉开距离。Manhatta 没有化解这股张力;它把张力处理得足够美,使观众停留其间。

MoMA 策展人 Dave Kehr 关于天际线的文章在这里很有帮助,因为它把 Manhatta 放入一个更宽阔的时刻:电影与钢框架摩天楼平行发展;文章也指出,影片的几何形态会制造一种不祥感。[3] 这个词重要。塔楼壮观,却不天真。城市之所以显得强大,部分原因在于它使那些驱动它的人显得矮小。

纪录成为形式

影片于 1995 年进入美国国会图书馆国家电影登记名录,这确认了它在美国电影史中的保存地位。[4] 然而,我们反复回到 Manhatta 的原因,并不限于它出现得早。它展示了非虚构电影进行思考的一种持久方式。它不只是记录 1921 年的曼哈顿长什么样。它追问现代城市需要怎样的影像。

答案落在旅行见闻片与纯抽象之间。港湾必须仍是水。渡轮必须仍是渡轮。建筑必须仍是建筑。但当它们被剪接在一起,并与惠特曼的字幕相互映照,它们开始作为关系运行:接近与高度,人群与立面,运动与网格,公民抒情与工业事实。[1][2][5]

这种平衡使 Manhatta 至今仍然鲜活。它拒绝纪录证据与视觉艺术之间那种熟悉的分裂。同一个镜头可以是滨水区的历史记录,也可以是一幅关于水平拖曳对抗垂直抱负的构图。同一群渡轮通勤者可以是清晨通勤,也可以是现代主义图案。同一条天际线可以同时是地点和命题。

到日落结尾时,曼哈顿已经被建造了两次:一次由钢铁、石头、码头、渡轮和劳动完成;一次由摄影机位置、剪辑、片间字幕和时长完成。影片的成就在于让这两种建造彼此不可分割。它教观众把城市看成被记录的事实,也看成一台生产新型视觉的机器。

来源

  1. 现代艺术博物馆(The Museum of Modern Art),“Paul Strand, Charles Sheeler, Manhatta, 1921”馆藏记录,包含结构、开场段落、片间字幕和展厅说明。
  2. 现代艺术博物馆(The Museum of Modern Art),“Paul Strand, Charles Sheeler. Manhatta. 1921”语音导览,包含斯特兰德对摄影机、合作、抽象运动和惠特曼标题的回忆。
  3. Sean Yetter 与 Dave Kehr,“The City Stars: Skyline,” MoMA Magazine,2019 年 7 月 26 日,论及 Manhatta、摩天楼电影、几何和早期美国实验电影。
  4. 美国国会图书馆,“Complete National Film Registry Listing”,显示 Manhatta 为 1921 年影片,并于 1995 年进入登记名录。
  5. Wikimedia Commons,“File:Lower Manhattan by Brown Bros. circa 1920.jpg”,公共领域港湾照片,用作从水面观看下曼哈顿的年代参考。
  6. 惠特尼美国艺术博物馆(Whitney Museum of American Art),“Charles Sheeler”艺术家页面,提及希勒的精确主义绘画、摄影、工业形态,以及他与保罗·斯特兰德在 Manhatta 上的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