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透提示:本文会讨论开场舞会、雪橇与汽车的转换、乔治与范妮的楼梯戏,以及影片结尾,包括制片厂后加的尾声。

《伟大的安巴逊家族》之所以总被反复提起,一部分原因在于它以受伤的状态留了下来。[1][4] 奥逊·威尔斯失去了控制权,RKO 把影片剪到 88 分钟,被拿掉的素材后来也毁掉了。[1] 这段历史当然重要,也很容易把观看带偏。要进入今天仍然成立的这部电影,更合适的路径,是先去看它内部逻辑依旧怎样严密运转。威尔斯没有把一个中西部富裕家族的没落写成一则泛泛的公民课寓言。他替衰落找到了房间、楼梯、门口、寒风、雪橇、餐桌和摄影机的行进路径。安巴逊一家表面上经历的是“失势”,更深一层则是在一座继续替自己展示神话的大宅里,一点点活到历史把地板从脚下抽走。[1][2][3]

也因此,安巴逊大宅比任何一句关于进步的台词都更重要。[1][2] BFI 把这部片概括成一首写给旧式上层生活方式的挽歌,Criterion 上露西·桑特那篇文章则把它说得更具体:这栋房子是一副庞大的实体骨架,深色木构、贵族式气息,以及一座像中枢神经一样运转的三层楼梯。[1][2] 这里谈的已经超出美术布景层面。威尔斯把建筑拍成了命运。家族仪式、虚荣、神话与社交表演都储存在这栋房子里。等外部世界开始换速,大宅便从悲剧的背景板转成一台既能保存傲慢、也能困住傲慢的机器。[1][2][4]

图像说明:题图采用 Wikimedia Commons 上的 1942 年 RKO 宣传剧照,画面里一群安巴逊世界中的盛装人物围在潘趣酒碗旁,背后就是大宅楼梯。[5] 它很适合放在这里,因为影片最重要的判断,在这一张图里已经能看见:显赫首先是一种布置方式。酒碗、廊柱、礼服和楼梯把威望拍得不像性格,更像一套室内系统。

开场舞会先把显赫写成动作,随后再把它慢慢写成记忆

《伟大的安巴逊家族》的开场,是美国电影里最了不起的时间压缩之一。[3][4] 莫莉·哈斯克尔指出,威尔斯替这个家族做介绍时,镜头已经在观看一个边出现边消失的世界:马车轨道车、迅速更替的季节、讲究排场的求爱方式,以及一把把辉煌说得像注定要过去的旁白声音。[3] 乔纳森·莱瑟姆接着抓住了更关键的转折:前九分钟还在用带几分机锋的方式替观众交代年代,一旦摄影机穿过大宅门口,进入“那场最后一场、人人多年后还会谈起的舞会”,影片立刻换了气压,叠化对白、感官密度和更浓的情绪天气一起涌进来。[4] 这个变化非常厉害。电影不再只是概括社会,而开始栖身其中。

所以舞厅的重要性,不在于它简单证明安巴逊一家曾经很有地位。[2][4] 它把“有地位”直接写成一套流动动作。人物在大宅里穿行,好像都被这栋房子的声望驱动着。摄影机先穿过一个活着的社交机体,再让人物各自浮出来。闲话、怨气、调情、虚荣和仪式性的礼貌,全沿着同一套建筑通道移动。安巴逊家族看上去强大,原因落在这栋房子暂时还能够把私人缺点都转译成公开风度。[2][4]

威尔斯也正是在这份辉煌里,先把灾难种了进去。[3][4] 尤金·摩根当年的受辱和后来的返回,并不只是附带情节,它们以迟到的时间形式进入舞厅。[3] 乔治·米纳弗的傲慢也属于这里,因为电影一再把他写成那种把继承来的气氛误认为个人天命的人。他在一套过分完整的结构里长大,于是误以为完整本身就是自然状态。舞厅先给了他这种错觉,后面的整部电影则耐心地把这个错觉拆掉。[2][3][4]

汽车并不只是“进步”的象征,它改写了整部影片的速度

《伟大的安巴逊家族》里最可怕的现代机器,并非因为它响亮或形状夸张。[1][2][3] 它真正厉害的地方,在于它改写了节奏。哈斯克尔写到,片头那种旧世界仿佛还有充足时间的感觉,很快就被另一套更快的生活速度顶了上来:马车轨道车还在耐心等待,时间看上去无穷无尽,现代性却已经开始让镜头内部的步频加速。[3] 桑特又把这一点讲得更准确,她讨论雪橇败给尤金汽车的那一段,以及随后那个既是电影省略号、也是历史伤口的 iris-out。[2] 汽车进入剧情时,带来的也不止是一件新道具,它连“时间该怎么被切分”都一并改了。

这层区分很要紧,因为乔治最著名的盲目,还有更深的一层。[1][3] 他没有看懂的是,时间已经基础设施化了。汽车一下子改变了出行、求爱、商业、城市扩张与日常节奏。BFI 把影片写成一首献给某种上层生活方式的挽歌,这个判断的高明之处,就在于威尔斯从不让“消失”停留在抽象层面。[1] 安巴逊一家倒下去,也并非由某个单一恶人推动的,他们是被一个不愿再等仪式性人物慢慢完成仪式动作的世界拖垮的。

所以片中与汽车有关的段落,总带着一种羞辱性的哀愁,即便台词并没有时时刻刻高声宣告悲剧。[2][3][4] 威尔斯知道,现代化最早常常先以尴尬的形式出现:雪橇不再体面,旧式从容忽然显得太慢,一个原本决定全城节拍的家族,慢慢开始只能对别人的发明做出反应。乔治把汽车当成趣味问题,电影知道事情更深。那是一种新历法已经落下来的时刻。

楼梯让家族情绪再也无法停留在“私人”层面

如果说舞厅是这部电影的礼仪之肺,那么楼梯就是裸露在外的神经。[2][4] 桑特那句判断准确确:楼梯是大宅的中枢神经系统,它把私室、舞厅高度和一切情绪传播路径连在了一起。[2] 威尔斯把它拍得远不止华丽布景。人在楼梯上,既没有完全公开,也没有真正藏起来。他们处在转运状态里,于是每一次停顿、每一句话都带着不稳的危险。对于一个靠体面活着的家族来说,这正是最适合让情绪失控的地方。

也因此,乔治与范妮在楼梯附近那几场戏才会如此刺人。[2][4] 莱瑟姆写到,那场大舞会往后一路下坠,流进更黑的余波,沿着大楼梯把范妮的躁狂与乔治的愚钝傲气一起推向灾难。[4] 桑特则从结构上补足了这一点:病灶就是在这里扩散开的,不只是乔治个人的虚荣,而是整个安巴逊家族无法承受历史的那套病,一并转移、增殖。[2] 楼梯替这层扩散提供了形状。它并非某个秘密被干净揭开的地点,它更像房子自身在把羞辱从一层往另一层导电。

威尔斯之所以拍得残酷,正在于他把个人弱点和阶级建筑扣在一起看。[2][4] 范妮的挫败很私人,房子却把它放大;乔治的攻击性带着孩子气,楼梯却把它变成一场家族事件。影片的怜悯是非常严厉的。这里没有谁被简化成一条关于旧钱阶层的标语,威尔斯更关心的是,一栋过分巨大的室内世界如何让人持续彼此靠近,靠近到足以互相折磨。楼梯并不制造悲剧,它只让悲剧循环。

影片的残缺会刺痛人,是因为这栋房子本来就先是一座等待中的废墟

《伟大的安巴逊家族》的失落版本当然需要记住;若把现存影片只当成不完整证物,视野也会一起变窄。[1][4] 那段被剪毁的历史之所以始终跟着观影经验走,原因在于它与电影本身的主题形成了回声。莱瑟姆说,看这部片会让人感觉一件作品和一个家族都在同时被损耗、被掏空。[4] BFI 关于制片厂重剪与后加“幸福结尾”的说明,把这层现实伤害写得很清楚。[1] 即使先把那段被强加的尾声放在一旁,威尔斯也早已拍出了一部关于结构继续站立、意义却开始渗漏的电影。

所以现存版本的力量今天仍然成立。[2][3][4] 开场舞会已经熟得过头,越华丽越像要腐坏;汽车在安巴逊家族来不及估量其后果之前便已经到场;楼梯持续把家族内部的伤害重新分配。等到乔治跪在母亲病床边时,电影其实已经完成了更深的一层判断:所谓“显赫”从来没有它看上去那么稳固。[3] 这栋房子之所以会成为电影史上最难忘的室内空间之一,正在于它既是纪念物,也是陷阱。威尔斯拍到的,不止是一个家族被未来超过去,更是他们被自己那套自我观看的空间形式困在里面。

这也正是《伟大的安巴逊家族》的持久锋利之处。[1][2][3][4] 它没有抽象地告诉观众“历史战胜傲慢”,而是让历史走进房间、改写街道的速度、爬上楼梯,再一点点抽空一栋大宅曾经赖以运转的社会幻觉。舞厅、汽车和楼梯并非三笔漂亮细节,它们是一整条论证。威尔斯说,显赫从来并非财产,它只是空间、仪式与信念的一次暂时排列。等时间不再肯配合这套排列,房子便会先于主人离开之前,先一步开始闹鬼。

来源

  1. BFI,《The Magnificent Ambersons (1942)》。
  2. Lucy Sante,《Surfaces and Depths》,The Criterion Collection
  3. Molly Haskell,《What Is and What Might Have Been》,The Criterion Collection
  4. Jonathan Lethem,《Loving the Ruins; or, Does The Magnificent Ambersons Exist?》,The Criterion Collection
  5. Wikimedia Commons,《File:The-Magnificent-Ambersons-1.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