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托·普雷明格的《劳拉》(1944)始终显得异常,因为它让一部侦探片按爱情片的方式起步,随后又让这两种类型再也分不开。[1][2][3][4] 一位警探调查一名广告业女主管之死,墙上挂着她的肖像,属于她的旋律一再回来,一个措辞华丽、举止精巧的评论家叙述者也不断开口,仿佛只要句子还在,她就仍旧可以被保存。[1][2][3] 在劳拉·亨特真正作为一个人进入观众心里之前,影片已经先把她变成一组表面:画像、声音、家具、香气、名声,以及由男人们递交出来的证词。
电影长久不散的寒意,就从这里长出来。AFI 的目录摘要与 BFI 的影片条目都强调这部片的悬疑结构,也都写到围绕劳拉形成的男性迷恋圈层,Laura 却一直没有停留在一部等着最后揭晓答案的“谁是凶手”电影里。[1][2] TCM 对气氛的判断尤其有用,它把大卫·拉克辛那支萦绕不去的主题旋律,以及普雷明格完成版里优雅、怪异与执迷交缠在一起的黑色电影质地,压得很准。[3] 谜案当然重要,更深的一层则是,当欲望先经过再现,之后才抵达人,会发生什么。在《劳拉》里,男人们并非先爱上一个女人,随后再描述她;他们先替她写、替她框、替她配乐、替她策展,直到描述本身开始像一种占有。
图像说明:题图采用 Wikimedia Commons 保存的吉恩·蒂尔尼预告片剧照。它适合这篇文章,因为影片整套机制都建立在劳拉先以受控光线中的一张脸出现,而并非先以直接现实出现。她在这张图里已经足够在场,足够让人沉迷,也足够遥远,足够被误读。[5]
剧透提示:本文会讨论肖像、沃尔多·莱德克尔的旁白、劳拉回到公寓,以及影片结尾。
肖像先把欲望拍成一种鉴赏行为
《劳拉》中央那幅肖像,是电影史上最厉害的装置之一,它能把缺席直接转化成吸引力。[1][2][3] 马克·麦弗森并非先遇见活着的劳拉,他先遇见一间围着她的影像布置起来的房间。那幅画把她固定成一个已经完成的视觉对象,平静、明亮、无从更改,公寓内部的陈设则不断诱使这位警探把“品味”本身读成性格。[1][3][4] 他看她的书桌、信件、座钟、衣服与香烟,侦查渐渐带上了一种近乎尴尬的求爱意味。
电影至今仍显得幽异,原因也在这里。警探的依恋出生在一个证据动作与亲密动作不断重叠的空间里。[1][2][4] 他细看、停留、从布置推断气质,再慢慢把一场凶杀调查过成一种想象性重建。BFI 那句把劳拉称作男人们“迷恋对象”的概括很要紧,因为肖像并不只是在告诉观众她曾经受人爱慕,它还在教电影理解,当一个女人已经先被媒介化之后,爱慕会怎样运作。[1] 劳拉恰恰是在被收藏的那一刻开始变得可欲。
公寓把这种感觉又往前推了一层。它华丽,却没有温度;亲密,却没有安全感。[3][4] 每一样东西都像被精心选过,而“被选过”这件事本身就会唤起幻想。马克原本该做的是破案,结果却先落入一种策展性的迷醉。他不像传统意义上的浪漫男主,更像一个把进入他人精心设计过的环境误认为进入其内心的人。《劳拉》对这种误认看得极准。
沃尔多的声音试图占有肖像只能展示的那一部分
若说肖像给了劳拉一张脸,沃尔多·莱德克尔的声音则替她造出了一道言语围栏。[1][2][3] 克利夫顿·韦布饰演的这个叙述者,是制片厂时代黑色电影里最尖锐的发明之一,因为他的机智从来没有停留在装饰层面,它带着领地意识。AFI 与 TCM 都把沃尔多写成那个先将劳拉带入社交世界的人:专栏作家、提携者、自认拥有解释权的见证人。[2][3] 他讲述她的上升过程,语气像是在为她编辑出一套可以出现的条件。
这也使开场那段旁白分量极重。沃尔多提供的从来不只是背景介绍,他在表演一种作者位置。[2][3] 在他的句子里,劳拉的美、聪明与社交完成度都像先经过他的语言整理,随后才抵达他人眼前。谋杀情节一旦压上来,这套安排立刻显出残酷。即便劳拉被认定已经死亡,沃尔多仍旧说个不停,仿佛风格本身就能阻挡失去。他的声音像一座用机锋盖成的陵墓。
那支著名旋律在这里与他构成平行关系。[3] 拉克辛的主题并不只是替劳拉增添浪漫气息,它把她扩散成一种会反复归来的感受,一道旋律性的痕迹,不管她是否在镜头里,都可以被再次召回。肖像和声音已经先后把她变成了图像与叙事,配乐则完成最后一步,让她变成气氛。马克之所以会越陷越深,原因也就在这里。他并没有从零开始追索一个人,他是直接走进了一场家具齐整、光线正确、声音也已经备好的幻觉。
劳拉回来以后,幻觉没有破掉,反而暴露出每个人都急着要一个“版本”
《劳拉》最大胆的一步,在于劳拉回到公寓,发现那位警探正睡在自己的肖像下方。[1][2][3][4] 这一场常被记成情节反转的震动时刻,更深的一层功能则在结构上。影片并没有让现实回来、把幻想驱散,它让现实进入了一间早已被幻想浸透的房间。劳拉走进来的,并非中性的空间,而是自己的身后世界。
到了这里,围绕她的男人也都变得格外清楚。马克希望活着的劳拉去确认他根据物件和线索拼出的那位梦中人;沃尔多希望活着的劳拉继续待在他多年前为她写好的那句话里;谢尔比·卡彭特则更想分享她带来的体面与地位,却不愿承受她的认真。[1][2][3] 这些人嘴上说的是感情,实际在谈判的都是版本:肖像里的劳拉、旁白里的劳拉、被提携的劳拉、可供继承的劳拉。活着的这个女人,反倒要从这些版本之间挤出位置。
也正因为如此,《劳拉》才没有滑成一部只有风格的谜案片。它很清楚,理想化一个人,从来都不清白。理想化意味着先替对方删掉复杂性,再规定她以什么方式出现。劳拉归来时之所以动人,正因为吉恩·蒂尔尼把她演得既温柔又带着一层微弱的惊讶,仿佛她自己也感受到了,这间屋子里等待她的投射有多厚。[3][4] 她明明活着,房间却早已把所有人训练成了接受图像、再把图像误认成人的人。
公寓把侦查改写成一种家居内部的闹鬼状态
《劳拉》的公寓并非背景布景,它才是影片真正的超自然装置。[1][3][4] 画面里当然没有明确的鬼魂,空间的运作方式却始终像闹鬼,因为它持续储存着围绕劳拉身份展开的互相竞争。肖像悬在那里,沃尔多带着主人姿态进出,马克停留过久,门、钟、灯以及枪口路径都重要,原因在于这个家庭内部早已被改写成一张执念地图。[1][2][3]
ACMI 那则馆藏条目很短,却点得很准,它把这部片同时归在 mystery 与 romance 之中。[4] 这种不稳,正是公寓最清楚地呈现出来的东西。若按常规的悬疑片逻辑,房间会交出事实;若按常规的爱情片逻辑,房间会交出告白。到了《劳拉》里,房间交出的却是迷恋。人们进来搜寻、指控、回忆、等待,公寓保存痕迹,也不断制造痕迹。一旦劳拉被先后转化成肖像、旋律与轶事,这个空间便再也回不到普通生活空间,它成了一部把欲望反复播送成证据的机器。
结尾之所以有力量,也正是因为这一点。[1][2][3] 沃尔多最后那一下暴力动作,并非对影片逻辑的打断,而是它最极端的一次兑现。他无法接受劳拉作为一个超出自己框定范围的人继续活下去。若不能继续替影像署名,他宁可把附着在影像上的身体一起毁掉。《劳拉》对“占有欲常先以教养和精致面目出现”这件事,看得异常冷。
《劳拉》为何直到今天仍旧现代
《劳拉》直到今天仍旧现代,原因在于它很早就把媒介化处理成一个爱情问题,而这个问题后来才在更大范围里成为日常经验。[1][2][3][4] 肖像、评论家的声音、公寓里的布置、那支旋律,全都先一步把劳拉放远,随后众人才开始宣称自己认识她。男人们把自己对媒介版本的熟悉误认成了亲密本身。电影真正提出的问题,也因此并不只是“谁杀了劳拉·亨特”,它还在问:一种以策展、引用、解读、收藏为起点的爱,到底是什么。
电影真正令人不安的地方就在这里。肖像、声音与公寓原本都该是次要之物,到了《劳拉》里,它们却先行到场,而第一次接触已经足以改写情感顺序。[1][3][4] 普雷明格把黑色电影式的侦查拍成了一次关于媒介欲望的解剖:线索变成抚摸,房间变成神龛,仰慕变成越界。谜案得到解释,寒意仍旧停在那里。
来源
- BFI,《Laura (1944)》影片页面,概述普雷明格这部黑色电影、围绕劳拉形成的迷恋结构与吉恩·蒂尔尼的角色位置。
- AFI Catalog,《LAURA (1944)》,收录制作、演职员、改编背景与剧情摘要。
- Turner Classic Movies,《Laura (1944)》,包含普雷明格完成版、David Raksin 主题旋律与影片黑色气氛的说明。
- ACMI,《Laura | Otto Preminger | 1944》,馆藏条目,将影片同时放在 mystery 与 romance 的坐标里。
- Wikimedia Commons,《File:Gene Tierney in Laura trailer.jpg》,题图来源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