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文涉及剧透,包括影片结局。
一场成功的考察,总该以带回某种成果收尾。在《未寄出的信》里,钻石找到以后,变化的只是考察队员必须冒险保全的东西。发现已经有了结果,能够说清矿藏位置的人却困在荒野里。知识无法自行归来,地图必须走完这段路。
米哈伊尔·卡拉托佐夫执导的这部苏联冒险片,跟随四名地质考察队员深入西伯利亚荒野,谢尔盖·乌鲁谢夫斯基以黑白影像记录下他们的旅程。因诺肯季·斯莫克图诺夫斯基饰演队长萨比宁,塔季扬娜·萨莫伊洛娃饰演塔尼娅,瓦西里·利瓦诺夫饰演安德烈,叶甫盖尼·乌尔班斯基饰演谢尔盖。[1] 我关注的是,取得成果与将成果传达出去之间,究竟隔着多远。随着影片展开,这段距离化作身体必须穿越的险境,令人惊惧。
把观众留在直升机上
开场给了我们一条考察队无法踏上的归途。摄影机升高,逐渐远离四个挥手的人,直到辽阔的地貌将他们缩成微小的身影。Brad Weismann 在为 Senses of Cinema 撰写的文章中描述了这一后撤的镜头运动,以及它在片尾的重现。[3]
起初,这段运动带着出发时的兴奋:工作即将开始,目的地已经抵达,所有人都还能够挥手。但镜头也划出了两种自由。摄影机可以离去,人却必须留下,靠双脚穿过这片土地。随着视点退远,人与大地的尺度逐渐显露,队员们满怀的信心也改变不了这一比例。
记住这份分离,往后的情节便多了一层意味。考察队遭遇困境时,荒野依旧是开场时的荒野。镜头早已让我们看见,这些身体周围延伸着多么辽阔的大地。灾难将让这一比例变得难以承受。
听不见回答的祝贺
无线电带来了更残酷的分离。发射功能失灵后,幸存者仍能听见基地传来的消息,却无法发出求救信号。他们在险境中挣扎,赞扬考察成果的声音却接连传来。Jaime N. Christley 在 Slant 的影评中特别指出了这种错位。[4]
影片借此把队员与组织之间的距离呈现得格外准确。声音就在耳边,清晰可闻,给人仍然连通的感觉。那份欢快却属于早先的局面。另一端的人掌握的信息足以向考察队道贺,对于队员此刻的处境,他们知道得太少,无法作出回应。
恐怖就藏在这种残缺的联系里。若只剩寂静,至少隔绝已经明白无疑。广播却不断唤起取得联系的期待,又一次次截断交流;只有能够交流,这份联系才有用。倾听也成了另一种无助。
这一幕还改变了公开表彰的含义。受到赞誉,也就是由远方的人来讲述自己。而在这里,那份讲述已经远离它所表彰的人,远到了危险的地步。
占据画面的森林
大火把通信的困境逼到眼前,化作身体、浓烟和寸步难行的道路。David Blakeslee 在 CriterionCast 的影评中,写到环境从吞噬一切的火焰转为雨、霜与雪,也写到前段手持镜头里伸向镜头的树枝。[5] 每一种环境都要求人以不同的方式忍耐;熬过上一关,下一关的考验仍然陌生。
树枝的闯入有其分量。一根枝条横在人脸前,就会挡住我们辨认表情的视线。浓烟让我们难以在风景中清楚地找到一个人,连这种简单的观看快感也受到干扰。我们原本用来观看演员的那片空间,被森林占据了。
Blakeslee 认为,相较于影像的力量,人物各自的前史显得单薄。[5] 这一保留意见有其道理:受难场面纵然壮观,也无法单凭景象赋予人物复杂性。但它能让一种最基本的需求变得难以忽略。在这里,走过眼前下一段路就足以牵动观众,因为从画面近处到远处,每一层空间都在阻拦他们前行。
地图有它的目的地
萨比宁写给妻子却未完成的信,为这场考察留下了一位私人的读者。地图则面向公众,面向那些日后有机会利用这项发现的人。Dina Iordanova 指出,信件牵系着家园,幸存者则决意将钻石矿藏的位置带回去。[2]
这两份记录向读者提出了不同的要求。信里是一个人对身在某处的讲述,地图则让其他人也能抵达那里。把它们放在一起读,一个问题便浮现出来,找到矿藏本身还不足以回答:随成果一同抵达的,究竟会有多少发现者的亲历?
濒死之际,萨比宁想象着河流上的工业未来。Iordanova 将这一幻景放在影片对集体进步的信念中理解;Weismann 则认为,幻景周围满目的毁坏正在动摇这份许诺。[2][3] 两种解读的分歧拓开了思考的余地。想象中的未来可以给萨比宁活下去的力量,观众仍可质疑,它是否足以补偿这一切。
归来的是什么
整支考察队只有萨比宁活了下来,影片让他在最后一刻获救。[5][3] 这个结局让人松一口气,但旅程开始时挥手的那群人,已经无法重聚。
在我看来,地图是影片的敬意与不安相遇的地方。保全这项发现,是考察队员对那些永远不会认识的人所尽的责任。与此同时,一场惨烈的损失也有被简化的危险:人们首先看见的,只是一项有用的成果。我们可以盼望萨比宁把地图送达,同时拒绝相信,送达便足以抵偿所有损失。
钻石已经找到。更难带回家的,是找到它们所付出的代价。
版本说明:Criterion 将其 96 分钟版本的年份列为 1959 年;Senses of Cinema 的文章则将影片归于 1960 年。两者讨论的是同一部卡拉托佐夫作品。[1][3]
资料来源
- The Criterion Collection,《未寄出的信》——目录年份、片长、剧情简介、演员与主创名单。
- Dina Iordanova,“Letter Never Sent: Refining Fire”,Criterion,2012 年 3 月 21 日——信件、地图、工业幻景、意识形态张力及所附影片剧照。
- Brad Weismann,“1960: Letter Never Sent (Mikhail Kalatozov)”,Senses of Cinema,2017 年 12 月——片头与片尾的镜头运动、获救情节,以及对影片英雄主义许诺的批判性解读。
- Jaime N. Christley,“Review: Mikhail Kalatozov's Letter Never Sent on Criterion Blu-ray”,Slant Magazine,2012 年 3 月 19 日——无线电的单向联系,以及考察旅程的视觉处理。
- David Blakeslee,“David Reviews Mikhail Kolotozov's Letter Never Sent”,CriterionCast,2012 年 5 月 27 日——受阻的摄影机运动、不断变化的环境、幸存者的命运,以及对人物刻画的保留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