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拉·穆拉托娃很容易被介绍坏。人们可以列出事实:苏联与乌克兰电影导演,长期在敖德萨工作,多次遭审查,在东欧之外长期被忽视。即使这样,核心仍会滑走。她的电影之所以重要,并不是因为它们可以被收进一段整齐的压制与重发现史。它们的重要性,来自它们持续让整齐本身显得虚假。

因此,Film at Lincoln Center 为 2025 年回顾展 Kira Muratova: Scenographies of Chaos 制作的预告片才显得有用,正因为它没有试图把她的作品收束成一条干净论题。[1][2] e-flux 为 Film at Lincoln Center 与 Faktura 10 项目发布的公告,把这次活动描述为一组 16 部影片的回顾展,展期为 2025 年 5 月 16 日至 25 日,职业跨度从 1960 年代初期一直延伸到穆拉托娃 2018 年去世,并以新版 4K 修复的 The Asthenic Syndrome 开场放映。[2] 这些事实有分量,预告片更有力的一课却在形式上。它教观众预备中断,预备那些不会沉入心理说明的面孔,预备变成质地的话语,也预备一些普通房间,看上去像积着社会性的静电。

这也是这支视频适合作为带注观看的原因。它无法替代真正观看穆拉托娃的电影。它是一扇通往观看方法的门。Criterion 的专题页强调她作品的跨度,从 Brief EncountersThe Long Farewell,到 The Asthenic SyndromeThree StoriesThe Tuner,同时也写到她电影中碎裂、升高的质感。[3] 预告片把这段跨度压缩成一个短促信号:穆拉托娃的电影没有把无序当成装饰。无序是世界在情节驯化它以前说出真相的方式。

把预告片当作对摘要的警告来观看

最先值得注意的,是这支预告片几乎不按常规作者生涯概览的方式运行。[1] 更保险的预告片会给出一条年表:早期才华、审查、复出、进入经典。穆拉托娃的传记足以支撑这条弧线,她的电影却一直抵抗它。BAMPFA 写到,Brief EncountersThe Long Farewell 被禁约二十年,Janus 也把 Brief Encounters 标明为她第一部独立执导的长片,并说明它遭苏联审查禁映二十年。[4][5] 然而问题的重心,已经超出审查者误解了一位超前艺术家这一层。真正的重心在于,穆拉托娃的形式让官方可读性无法成立。

这个差异会改变观看任务。在通常的情节剧里,观众会寻找组织人物的情感问题。到了穆拉托娃这里,观众还要听见那些打断情感问题的社会噪音:公共语言、重复的手势、尴尬的停顿、装饰性的杂物、突然的残酷、处理失败的亲密,以及那些言语很少把自己说清、反而暴露出他们与世界之间摩擦的人。Masha Shpolberg 在 Frames Cinema Journal 的文章尤其有帮助,因为她指出,穆拉托娃早期对苏维埃现实的批判,主要经由场面调度和建成环境展开,剧情与对白退到次要位置。[6] 预告片给出这种抵抗的快速版本。它把“故事是什么?”放到后面,先问:“是什么样的压力让这些人说话、摆姿态、重复,然后破裂?”

这个问题适合带入早期电影。Brief Encounters 可以被描述成一个爱情三角,The Long Farewell 可以被描述成一部母子心理剧。[3][4][5][6] 这些描述准确,却也像一张没有空气的房间平面图,仍然不完整。穆拉托娃早期作品让情感漂过办公室、家庭室内、地方道路和半明半暗的记忆。人物并不只是穿过环境。那些环境像在和他们争辩。

重复不是怪癖

穆拉托娃的重复短语、成双手势和不安节奏,从远处看容易显得古怪。预告片的压缩形态也有一种风险,会让这些东西看起来像作者性的花样。[1] 更严厉也更有用的读法是:重复是她呈现社会生活如何损害自发性,并把损害转成模式的办法。

Criterion Channel 把穆拉托娃的作品描述为碎裂、升高,并且投入无序与矛盾,用以检验电影语言。[3] BFI 的讣告从另一个角度提出相近看法,写到她的电影里有叙事碎裂,也有暴露语言荒诞性的对白。[7] 这些观察放在一起,预告片就容易辨认了。穆拉托娃使用重复时,并不是单纯追求奇异。她在追问,当人们继承短语、角色、仪式和情感习惯,而这些东西已经不再合身,却仍旧借他们的身体继续说话,会发生什么。

这也是她的作品显得如此现代的原因之一。当代观众已经熟悉碎片化媒体、循环的公共语言,以及不断重复到发空的自我表演。穆拉托娃经由另一条路抵达这里:晚期苏联与后苏联的社会压力,敖德萨制片厂的实践,审查,戏剧性,以及她对体面解释的强烈不耐。她的人物常常像是在腐坏的剧本里生活。她没有把这种失败磨平,做成有品位的现实主义,而是任由失败吱响、结巴、歌唱,并且一次次返回。

审查塑造了影像,却没有界定想象力

把审查讲成全部故事太容易。穆拉托娃确实遭到审查和阻挡;e-flux 的公告提到,她的完成作品反复承受重新剪辑压力,当工作室剪辑埋没了她的声音时,她拒绝署名,并且在导演工作被阻断时接受敖德萨电影制片厂的杂务。[2] BFI 的文章也追踪了 The Long Farewell 被搁置、Among Grey Stones 遭严重删剪,以及她从这个受损发行版本上撤下自己名字的过程。[7]

这些事实必不可少,预告片却做了比招引怜悯更有意思的事。[1] 它显出一位电影作者,仿佛已经把压力消化成方法。审查者想要清楚的道德线条、可读的动机、获准的情感和有用的公民。穆拉托娃给出的则是艰难节奏、不稳定的同情、装饰繁复的房间、怪诞喜剧、突如其来的温柔,以及无法被制成样板的人。她的电影并不是因为漂浮在历史之上才自由。它的自由,来自持续让历史认可的形式失去用途。

这也说明了为什么回顾展框架在今天仍有意义。[2] 穆拉托娃的工作穿过不断变动的标签:苏联、乌克兰、俄语、敖德萨、后苏联。没有任何一个标签单独解释得了这些电影。回顾展预告片的价值在于,它让这些类别彼此擦碰,又不强行给出最终身份解法。观众看到的是一条职业生涯作为反复与变异的场地展开,远离已经归档完毕的民族电影文件柜。

第一次完整看片时带走什么

看完预告片以后,实际入口并不是立刻掌握全貌。[1] 先从质地看起。在 Brief Encounters 里,注意一条爱情情节怎样变成记忆、视角与地方气氛的问题。[3][5][6] 在 The Long Farewell 里,注意家庭疼痛怎样因为影片拒绝干净的同情而变得更不稳定。[3][4][7] 在 The Asthenic Syndrome 里,注意疲惫、公共话语与社会残酷怎样扩张到一种地步,使影片自身也像在承受它正在诊断的世界。[2][3][7]

预告片最好的服务,是它让观众预备困难,却没有把困难说成作业。穆拉托娃可以好笑、严厉、美、耗人,又惊人地温柔,有时这些性质会挤在同一个段落里。[6][7] 她的无序没有放弃形式。那是形式被推过礼貌平衡以后,让观众感到下方不稳定现实的方式。也正因此,情节总是无法把她的电影安顿下来。情节在场,却没有主权。话语、面孔、重复、房间、装饰物、停顿和突然的音调震荡,都在索取同等权利。

这就是本文提出的观看方案:把穆拉托娃的电影看成一套听觉系统,用来听见官方形式与常规形式试图压低的东西。预告片只给出一瞥,却给出了正确线索。不要等这些电影变得有秩序以后再认真看待它们。它们的严肃性就在无序之中。

来源

  1. Film at Lincoln Center, "Kira Muratova: Scenographies of Chaos | Trailer | May 16-25," YouTube video.
  2. e-flux, "Kira Muratova: Scenographies of Chaos," Film at Lincoln Center 与 Faktura 10 回顾展公告,2025 年 4 月 25 日。
  3. The Criterion Channel, "Directed by Kira Muratova" 专题页,含 Brief EncountersThe Long FarewellThe Asthenic Syndrome 等作品说明。
  4. BAMPFA, "Odessa's Uncompromising Eccentric: The Films of Kira Muratova," 回顾展说明,2023 年 4 月 1 日-5 月 14 日。
  5. Janus Films, "Brief Encounters" 影片页面,含修复与剧情说明。
  6. Masha Shpolberg, "Deconstructing Socialism in the Early Films of Kira Muratova," Frames Cinema Journal.
  7. Birgit Beumers, "Kira Muratova obituary: a great, fearless filmmaker who poked at open wounds," Sight and Sound / BFI,更新于 2019 年 1 月 22 日。
  8. Wikimedia Commons, "File:Muratova.jpg" - 本文题图使用的基拉·穆拉托娃真实肖像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