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宏的道路,是一条笔直伸入画面的线。人物沿线走近,摄影机随之退行;公共汽车望见前方的劳动者,驶过之后又回望,看着他们渐渐缩小。孩子们跑下村路。温泉旅馆里的客人偶然结伴,随后又各自散开。战争结束后,一名归国士兵带着一群孤儿穿过尚且无法许给他们一个家的国土。这一标记首先关乎方向,风景退居其次:同一条路,清水宏既拍抵达,也拍离去。
双向构图给那些表面轻盈的电影添上一股罕见的压力。道路、公共汽车、步道、海岸线和度假地回廊,全都承担着社会作用:狭窄的空间迫使经济条件悬殊的人暂时同路。情节常追随一名乘客,画框却持续容纳劳动者、移民、儿童、受经济困境威胁的女性、残障旅客,以及故事无法在一次相逢中得到收束的人。[1]
从 1920 年代到 1950 年代,清水宏的导演生涯横跨默片与有声片时期。2024 年北美回顾展采用的统计称,他拍过 160 多部电影;如此庞大的数量,常让人先想到一位勤勉的制片厂导演,随后才想到艺术家。然而,大量作品中始终贯穿着一套经久的方法。他把剧组带出主要制片中心,偏爱地方景观与非职业演员,让情节在偶然相遇间松动,又磨出精确的轴向语法:人物与车辆沿镜头轴线进退,沿途土地仍有自身的动静。[1][2]
头图取自 《蜂巢的孩子们》(1948)。在这部战后电影里,上述方法与清水宏在制片厂之外的人生紧密相连。片中上路的孩子并非某种抽象纯真观念的图解。他们带着重量、疲惫和行进的惯性,也彼此相伴。这幅画面适合放在其导演生涯的入口,因为它捕捉到清水宏电影最核心的押注:让身体在共同的景观中停留到彼此关系显影,同时承认摄影机没有权力替他们把一生收束完毕。[6][7]
公共汽车驶向前方,也要回应身后
在 《谢谢你先生》(1936)中,一辆公共汽车载着乘客穿过伊豆山地,司机一再向让到路旁的行人道谢。这个设定足以串起一连串温和的路边笑料,清水宏也确实让旅途保持轻快。道路同时掠过流动艺人、朝鲜筑路工人、移民,以及承担工业变迁代价的乡村居民。车厢内,一位穷困母亲正把女儿带向所谓的未来;影片看见的是经济胁迫,冒险的浪漫已被抽空。[3]
清水宏以严密的形式控制,让这幅社会横断面免于沦为一张苦难名册。David Bordwell 描述了开篇如何把道路组织成交替的视角:汽车驶近人群,司机向他们致意,随后车辆远去,把渐小的身影留在后方。这一模式逐渐收紧,又生出变奏,甚至留出一个笑点,让司机向鸡群道谢。后来,下车的乘客随着旅途继续,也在远处越变越小。每一次向前,都与被留在身后的事物成对出现。[2]
这已超出优雅的摄影技法。每场相遇都有向前和向后的朝向,清水宏于是让连续性在内部互相辩驳。公共汽车体现现代连接,它的尾迹里却留着这种连接未能疗愈的劳动与流离。路边的人在车辆抵达前与驶过后都有自己的生活。司机可以捎去口信,也可以施以善意,却无法把每一种困苦都纳入旅途明快的节奏。他的礼貌承认他人对这条路也有权利,同时保留一个事实:他仍能继续上路。
反向跟拍把这套社会几何化为可感的身体关系。摄影机在迎面走来的人前方向后退时,人物不断靠近,世界仍在其身后和周围展开。一段运动之内,脸孔清晰,步态具体,景观中的社会生活也保持活跃。距离让人物保有个别面貌,也让表情只占画面的一部分。周遭处境始终留在画中,身体穿过它、使用它,也受它限制。[1][2]
孩子们以自己的尺度占据世界
儿童很容易被用来承载成年导演的信息,清水宏的儿童电影因而把同一原则显得更加锋利。《风中的孩子》(1937)写两个兄弟的遭遇:父亲被诬以伪造罪并遭逮捕,他们的生活随之改变。BAMPFA 的档案放映说明同时强调了丰富的外景地点,以及影片几乎全部投向儿童世界的注意力。成人的不公引发危机,男孩们仍是生活在自身尺度里的孩子,未被改写成替案件辩论的小律师。[4]
运动保全了他们经验的尺度。小径首先供他们奔跑、逞强、躲闪、游戏、闹别扭和突然结盟,社会流动的象征意义排在这些用途之后。摄影机保持相对距离,让游戏与恐惧共处,每个动作只管发生,暂缓宣告自己代表哪一种情绪。孩子可以在一个镜头里坚韧,在下一个镜头里被压垮,两种状态彼此都成立。成人所为以斜向的方式显现出来,化为孩子们必须继续穿行其间的陌生空间。
谈论清水宏的温暖,需要加上一重限定。若落入感伤,孩子的价值便来自纯真、受伤或堪为表率。他更有力的作品珍视他们难以规训的现在时。他们脱离队形,为空间发明新用途,也不肯交出成人戏剧所要求的整齐反应。这份耐心始终把童年放在历史之中,并让历史以日常身体自由遭到打断的方式抵达。[2][4]
停驻也会成为另一种运动
清水宏的道路有时离开字面的旅行。在 《簪》(1941)中,山中温泉让旅客聚在一段半永久的停顿里。笠智众饰演的士兵踩到一枚发簪伤了脚,因而留下;发簪的主人由田中绢代饰演,她返回温泉,陪他康复。家庭、教授和其他客人在他们周围来来去去。战时背景多半留在度假地之外,那片缺席却积蓄着足够强的张力,以至于当时有评论家抨击这部作品,指其把稀缺胶片浪费在如此缺少军国色彩的题材上。[5]
在这里,回廊、小径和河畔旅馆接过道路的功能。它们把陌生人带入临时的轨道,亲近却无法保证一段稳定的未来。康复表现为一次次步行,爱情在借来的时间里生长。这处温泉远离英雄式的历史退却,也通向不了一个封闭的世外避难所。它提供的只是一段短暂延宕,让人稍后再回到那条被规定的路线上。[5]
清水宏的松弛感至关重要。若情节收得更紧,每一段喜剧插曲都将指向那对男女,每位客人都要替他们的命运发言。他的旁逸笔触让共享空间保留众人之份。众人各有节奏:孩子们急冲,休养者丈量进展,客人安于习惯,离别又打断规律。主线只是数股水流中的一股,温柔也因此没有凝固成脱离世界的私人例外。
战后,实景拍摄成为一种责任
《蜂巢的孩子们》 把这种方法推入更为崎岖的地带。清水宏离开松竹后,自行制片完成了这部 1948 年电影。一名归国士兵与战争孤儿同行,穿过海岸、铁路、盐田、伐木后的森林、山路,以及仍留着原子弹破坏痕迹的广岛。这些孩子本就是清水宏创办的儿童之家里的战争孤儿,全片也都在实景中拍摄。[6][7]
这段制作史仍须接受形式层面的追问。清水宏依然挑选、调度、取景、剪辑并塑造这段旅程;真实的苦难没有消除他对影像的权力。变化发生在这份权力所处的场域。早期电影对儿童与路边人生的关注,如今延伸进制作过程:谁与谁同行,谁得到安置,谁出现在镜头里,摄影机愿意面对哪些受创地点。
档案剧照带着这股张力。它既是虚构的证据,也留下真实儿童穿行于战后处境的痕迹。清水宏的远景始终把他们放在彼此与环境之中,苦难的徽记无法单独框住他们;那片土地也带着自身伤痕,无法缩成悦目的背景。身体与国土相互挤压。一个孩子穿过画面,会改变道路的意义;一条伤痕累累的道路,也会改变童年的意义。[6][7]
由此,清水宏的人文主义比善意提出了更高要求。善意可以只归属于一位仁慈的主角,他的电影却一再把注意力从这一中心分配出去。公共汽车司机重要,留在身后的人同样重要。士兵重要,孤儿也有自己的存在,承担的远远不止证明他品德端正的功能。一对男女重要,温泉地周围其他人的生活仍在流动。画框之所以待人宽厚,正由于它从未最终归属任何中心人物。
露天摄影从来解决不了社会不平等,清水宏的轻盈手法也始终与政治上的天真保有距离。他完成的事情尺度更窄,却更为持久:创造一种电影形式,让向前运动始终保留横向相遇的痕迹。他的道路通向某处,同时不断追问:谁曾被迫让到一旁,谁能够旅行,谁必须停下,以及故事已经离开后,谁的旅程仍在继续。摄影机后退,人物向前,世界在画框边缘依然敞开。
来源
- 纽约日本国际交流基金会,“Hiroshi Shimizu”——回顾清水宏的导演生涯、实景拍摄、直线移动镜头、非职业演员、边缘人物,以及战后与儿童共同完成的工作。
- David Bordwell,“Pierced by Poetry”,Observations on Film Art,2009 年 5 月 13 日——分析清水宏的轴向构图、道路跟拍、松散情节,以及 《谢谢你先生》 中前望与回望交替的视觉形式。
- BAMPFA,“Mr. Thank You”——关于这部 1936 年电影的档案放映说明,涉及实景路线、乘客、朝鲜筑路工人、移民,以及工业时代的社会群像。
- BAMPFA,“Children in the Wind”——关于这部 1937 年电影的档案放映说明,涉及多处户外地点、两个兄弟,以及以儿童为中心的视角。
- BAMPFA,“Ornamental Hairpin”——关于这部 1941 年电影的档案放映说明,涉及温泉背景、休养中的爱情、实景工作,以及因鲜明缺少军国色彩而受到的战时批评。
- BAMPFA,“Children of the Beehive”——关于这部 1948 年电影的档案放映说明,涉及战争孤儿演员、实景制作、战后景观、广岛段落和跟拍镜头。
- Japan Society / Kobe Planet Film Archive,《蜂巢的孩子们》(1948)档案剧照——本文头图所用的直接来源素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