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文含有这部1933年电影开场与终场歌舞的剧透。
一队把金钱穿在身上的歌舞演员,理应是繁荣最好的广告。《1933年淘金女郎》(Gold Diggers of 1933)开场时,舞者身披钱币装饰,用一首轻快的歌兜售富足。讨债人随即打断排练:剧团付不起账单。[1] 电影尚未正式铺开,这个笑话就点出了一道区别:看上去阔绰,与手里真有钱,是两回事。
这道落差也给电影创作留出了余地。故事需要一座剧院,让一台演出得以排练、筹资、登台;歌舞段落需要的空间,却可以把日常建筑的规矩放得很宽。巴斯比·伯克利(Busby Berkeley)让摄影机参与编舞,以特定视角将服装化为图案,再把身体排列成画面。这些画面若从片中剧院的观众席上看,总有一部分超出视线。
影片由华纳兄弟于1933年发行,戏剧情节由梅尔文·勒罗伊(Mervyn LeRoy)执导,歌舞段落交给伯克利。罗布·尼克松的制作记述提到,拍摄分为两个组,摄影均由索尔·波利托(Sol Polito)负责,档期冲突时由西德·希科克斯(Sid Hickox)接替。歌曲由哈里·沃伦(Harry Warren)与阿尔·杜宾创作。[2] 这样的分工给了歌舞段落自成一体的视觉章法,周围的喜剧情节则继续追逐金钱、身份误认与婚姻。
开场那次排练中断划下了一道界限,后续的歌舞段落却一再越过它。舞台上,一笔欠账就能叫演出停摆;银幕上,一次剪辑就能让演出换一种规模。观看的乐趣有一部分正在这里:那些生计如此飘摇的人,暂时置身于一个仿佛有无尽空间容纳他们的世界。
预录音乐让这种自由有了实际运作的条件。汤姆·赫德尔斯顿在英国电影协会的伯克利专题中解释,演员的动作与预先录好的音轨同步,摄影机便能穿行于繁复的布景之间。[3] 声音维系着演出的连续,影像则摆脱了固定机位记录表演的束缚。节拍保持平稳,观众的观看位置却在变化。
这样的工作,已经超出了在剧院里寻找最佳座位的范畴。固定的座位让观众与舞台上移动的身体保持稳定的空间关系,伯克利却能改写这种关系。从正面看,舞者有身高、体重和特定的姿态;从上方看,她的裙摆可以成为一幅更大图形的一部分。正如舞步须随音乐精心编排,队形也须为镜头细致设计。摄影机一换位置,那些早已在进行、先前却无从辨认的动作安排,便显露出来。
《影子华尔兹》(“Shadow Waltz”)把这个道理表现得格外具体。哈维·G. 科恩的制作研究写到带裙撑的白色裙装、高耸的阶梯与映出倒影的水池;俯拍镜头把一袭袭裙装排列成花卉图案。当整体照明暗下,发光的小提琴与琴弓仍然可见。[4] 黑暗成了筛选观众所见的手段。表演者的身体轮廓隐去之后,仍在托举着整个画面。
彼得·H. 肯普描述了这段歌舞最后的队形:一把把小提琴拼成一把巨琴的形象,看上去正自行运弓演奏。[5] 这是一个关于大小尺度的巧妙玩笑。原本分属各位乐手的乐器,变成了另一件乐器的零部件。观众的目光也须随之转变,从各自独立的表演,转向一幅统一的、流动的图画。
然而,画面中的女性也保留着各自的面目。科恩还提到一些较近的镜头,发光的乐器照亮了表演者的脸。[4] 在这些镜头里,观看又有了另一种乐趣:从精心安排的图形中看见一个人。我觉得,这种交替比图案本身更有意思。隔着足够远的距离,整齐的配合看起来毫不费力;一张面孔又让人想起,眼前的和谐有赖于表演者准确把握时机。伯克利能让一群人宛如一件饰物,再让一个眼神短暂打破对称。
这份优雅需要身体实实在在地劳作。尼克松引述琼·布朗德尔(Joan Blondell)的回忆:拍摄华纳歌舞片时,工作时间有时从清晨延续到午夜,星期六也要开工。[2] 这段证言给那些看似轻盈无阻的影像添了分量。成片里的歌舞藏起了等待、反复与疲惫,轻松自如的观感是众人一同做出来的。片中那些歌舞女郎也是如此,一面惦记下一份工作,一面仍得在台上演出光彩。
终场歌舞改变了这些集体队形的含义。《记住我那被遗忘的人》(“Remember My Forgotten Man”)开头,布朗德尔把一支香烟递给一个困顿的男人;埃塔·莫滕(Etta Moten)的歌声从窗口传来,将哀叹延伸下去。[4] 后来的大场面,就从这次人与人的近距离相遇开始。成排的男子尚未填满银幕,已经有人留意到眼前这个需要帮助的人。
随后,画面铺展。行进的军队、受伤的身体、等候领食物的男子接连出现;最后的构图把行军剪影放在聚集的平民上方。[1][5] 影片早已教会我们欣赏整齐配合的人群,此刻,重复却令人不安。一列队伍提示着,一个人多么容易被纳入某种制度:这套制度需要他效力,此后又将他留在等待之中。
上方的剧照将这两个层次收在一起。架高的拱形台面让军人的剪影沿画面上部继续前行,身穿便服的人群则占据下方的空间。在我看来,这样的舞台安排已足以让被遗弃的处境显现在眼前,省去了角色出面解释的工夫。社会已将共同照料他们的责任抛在一旁,构图仍然把这些人连在一起。
肯普指出,影片就在这段歌舞中结束,爱情情节留在了此前。[5] 这一选择把观众留在了伯克利搭起的空间里。此前,一间屋子可以向外敞开,化作裙装与光影漂浮的幻境;如今,它向另一群人敞开,而主角们的美满际遇远远容纳不了这些人的困境。摄影机的自由由此有了分量:它能让更多的人进入画面,超出了这出喜剧所能拯救的范围。
资料来源
- 哈佛电影资料馆:《Gold Diggers of 1933》,2016年12月16日放映说明——开场的排练中断、歌舞段落及终场。
- Rob Nixon:《Gold Diggers Of 1933 (1933)》,Turner Classic Movies,2013年2月27日——两个摄制组、主创人员,以及琼·布朗德尔对工作时间的回忆。
- Tom Huddleston:《Where to begin with Busby Berkeley》,英国电影协会(BFI),2019年10月28日——预录音乐、摄影机运动及本文所用剧照。
- Harvey G. Cohen:《Warner Bros. and Its First Two Great Depression Musicals: Changing the Form and Reflecting the Times》,伦敦国王学院工作论文,2013年,第24–26页——《影子华尔兹》的灯光与队形,以及《记住我那被遗忘的人》的开场。
- Peter H. Kemp:《Grit ‘n’ Glitz: Gold Diggers of 1933》,Senses of Cinema,2003年12月——巨型小提琴队形、终场调度,以及影片省略收尾剧情场面的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