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涉及《月升时分》的结局。
查尔斯·博耶在手上画了一张女人的脸，让这只手代他发问。在弗兰克·鲍沙其（Frank Borzage）的《冰山沉舟》（History Is Made at Night，1937）里，他饰演的保罗想了解琪恩·亚瑟饰演的艾琳，又怕惊吓到她。这个小小的手偶让两人打开了话匣。艾琳刚刚脱离一场险境，此刻终于能玩闹起来。[1]
鲍沙其以笃信爱情的强大力量著称，用这样一个小动作走近他，显得格外朴素。爱情要战胜种种阻碍，得先有一个人让另一个人感到自在。一句玩笑、一个可以坐下的地方、一种更温柔的问法：鲍沙其让崇高的情感从这些实实在在的小事开始。
从西部片到阁楼
鲍沙其从表演走入电影。他在盐湖城长大，曾随巡回剧团演出，1912 年开始在好莱坞出演电影，其中包括托马斯·因斯的西部片。《诙谐曲》（Humoresque，1920）让他的导演事业有了突破，影片讲述一位年轻小提琴手走出贫困的故事。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电影电视档案馆的回顾展说明，循着他声誉渐起的历程，梳理出一系列爱情与物质困顿共处的故事。[2]
这段历练关乎他后来的创作。在影评界以他的名字形容某种风格之前，这位著名的浪漫主义者已经是一名靠表演和拍片谋生的电影人。从表演入手，依然能走近他的作品：情感化作看得见的动作，两个人如何相处、如何共占一处空间，让他们之间的牵系有了可感的形状。
到了《七重天》（7th Heaven，1927），这样的空间有了具体地址，就在巴黎街巷上方。查尔斯·法雷尔饰演的奇科在下水道工作，住在阁楼里；珍妮特·盖诺饰演的黛安来到他身边，寻得庇护。帕梅拉·哈钦森在英国电影协会（BFI）的文章中，着重指出地下的工作地点与接近星空的居所之间的反差。战争打断了两人的共同生活，影片却赋予这份感情一种跨越离别的神秘延续。[3]
故事要求观众相信爱情能够抵达奇迹之前，先用这间住处让这份信念变得可以想象。天堂最初是一间穷人也能住进去的屋子。阁楼的高度之所以意味深长，正因为奇科白天的工作把他置于那么低的地方。爱情改变了上下两端之间那段距离的意义。
观众对鲍沙其的保留，也会从这里生发。从共居一处的庇护跃向笃定的精神信念，中间横亘着巨大的距离。他的电影邀观众与恋人一起跨过去。这一步能有多少说服力，取决于演员此前已经让那个栖身之所有了多少生活的实感。
一间让人舒展的餐厅
鲍沙其与盖诺、法雷尔的合作延续到《马路天使》（Street Angel，1928）和《幸运星》（Lucky Star，1929）。进入有声片时代，另一些气质也走进了他的电影，玛格丽特·苏利文便出演了《三个战友》（Three Comrades，1938）和《致命风暴》（The Mortal Storm，1940）。声音与演员更迭，他反复追问的问题仍在：当周围的世界变得难以忍受，两个人的牵系如何维持？[4]
《冰山沉舟》让这个问题随着故事不断转移。艾琳是一位社交名媛，丈夫是占有欲强烈的航运巨头；保罗则是法国籍餐厅领班。两人的恋情跨越大陆，影片也从浪漫喜剧转入情节剧，继而迎向一场海难。Criterion 的介绍将这接连发生的类型转变，视为影片独特形态的核心。[5]
类型每变一次，这对恋人要挺过的难关也随之改变。喜剧中的误会尚能化解，胁迫更难应对，灾难则足以吞没所有人。两人的亲近始于细小的举动，故事流转间，周遭危险的规模一再扩大。
手偶的对话过后，保罗和艾琳在餐厅里跳起舞来。她的便鞋碍了事，他帮她重新穿好一只，最后她索性把鞋踢掉。丹·卡拉汉指出，亚瑟以声音和动作的变化，让艾琳逐渐放开拘束的过程清晰可见。[1] 这一场戏给快乐留下了慢慢生长的时间。一个受过惊吓的人，渐渐愿意让身体舒展开来，占据更多空间。
这个变化里含着一种对待他人的伦理差别。丈夫想把艾琳继续据为己有，保罗的体贴则给她更大的自由。沿着这一解读，鲍沙其笔下的爱情之所以可信，就在于影片让人看见：身在爱中，一个人能够做些什么。
当庇护之所需要敞开
这些封闭的小天地是否将历史挡在门外，鲍沙其的创作历程给出了更复杂的回答。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MoMA）策展人查尔斯·西尔弗把《三个战友》和《致命风暴》放在导演较早关注法西斯威胁的脉络中考察。后者上映于 1940 年，当时美国尚未参战。[4] 对爱情的坚持，也能把他直接带入政治题材。
私人庇护的限度，在《月升时分》（Moonrise，1948）中显得格外清楚。戴恩·克拉克饰演的丹尼·霍金斯因父亲的犯罪往事而饱受欺凌。当丹尼杀死一个折磨他的人，危险便有了来自他自身行为的一面。他与盖尔·拉塞尔饰演的女教师吉莉日渐相爱，同时仍须为自己做过的事负责。[7]
菲利普·肯普写道，影片的摄影棚布景、阴影和逼仄的构图，让丹尼的世界显得无路可逃。结尾处，他将步枪留在父亲墓前，前去自首。警长让他与吉莉并肩步行，免去手铐，画面也随之舒展开去，望向远处的山丘。[6]
视野的开阔，改变了爱情救赎的含义。丹尼依然要面对法律，此刻有人陪着他一同走去。他放下了武器，也放下了父亲的命运必定决定自己命运的执念。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已经改变，眼前的天地由此敞开。
在这些电影里，鲍沙其一次次找到一个地方，让人摆脱恐惧的全然支配。阁楼容人栖身，餐厅让人嬉戏，开阔的远景为艰难的回归留出余地。他笔下的恋人需要这些空间，其中最动人的，也学会了何时离开。
参考来源
- Dan Callahan，“History Is Made at Night: Taking a Chance on Love”。The Criterion Collection，2021 年 4 月 13 日——手偶、餐厅舞蹈，以及琪恩·亚瑟的表演。
- 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电影电视档案馆，“Moonrise”，2013 年 10 月 21 日放映说明——鲍沙其的戏剧历练、早期银幕工作与《诙谐曲》。
- Pamela Hutchinson，“10 great silent romances”。英国电影协会（BFI），2018 年 1 月 25 日——《七重天》条目、阁楼空间与恋人的分离。
- Charles Silver，“Frank Borzage's History Is Made at Night”。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2011 年 1 月 4 日——多次合作的演员、有声片时期的创作生涯与反法西斯电影。
- The Criterion Collection，“History Is Made at Night”——影片档案、演职员信息、类型转变，以及本文所用、由发行方发布的剧照。
- Philip Kemp，“Moonrise: Dark of the Moon”。The Criterion Collection，2018 年 5 月 8 日——摄影棚内的场面调度、受限的构图与自首段落。
- The Criterion Collection，“Moonrise”——这部 1948 年电影的故事前提、人物与演职员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