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历山大·杜甫仁科的《大地》很容易被归入宣传或反宣传。题材把人引向一端:一个乌克兰村庄面对集体化,拖拉机开进村里,旧有的财产边界被打破,一位年轻活动家成为烈士。影像却指向更宽阔、更奇异的地方。BFI称这部影片为视觉杰作,情节退居麦田、果实、天空和饱经风霜的面孔之后。[2] 这句话并非客气地说故事单薄。它点出了影片的运转方式。

《大地》把一项政策变成一种气候。集体化的到来,并非一个角色说出、另一个角色反驳的简明论辩。它经由机器、代际冲突、仪式、嘲弄、欲望、悲伤,以及一片看起来比任何口号都更古老的土地抵达。杜甫仁科中心的片目记录把影片放在1920年代末的乌克兰语境中:建立集体农庄与阶级对立构成明确的叙事框架;与此同时,记录也提到影片的“抒情泛神论”及其充满争议的后世命运。[1] 这种张力正是影片的发动机:《大地》讲述一个政治计划,同时不断追问,政治究竟能否完全掌控它声称要重新组织的世界。

麦田并非背景

旧金山默片电影节的文章说,麦子是影片中的核心角色,这一判断准确。[3] 杜甫仁科没有把田野当作人类决断背后的布景。麦子弯折、铺满地平线、承接光线,并以一种耐心占住画面,使人显得短暂。在拖拉机成为进步象征之前,庄稼已经建立起另一种时间尺度。

这种尺度至关重要,因为影片的论证从来不止于“旧村庄对新机器”。若影片停在这一层,拖拉机只会战胜迷信和私有权,影片也会像一场示范那样收束。实际呈现中,风景持续吸纳这场示范。面孔望向画面之外。身体停留在仪式姿态中。果实与泥土被郑重地处理着,即使影片在官方立场上归入无神论的现代秩序,这种郑重仍带有宗教般的触感。其结果并非政治中立;政治的不稳定被转化为风格。

杜甫仁科的摄影让土地同时显得亲密,又带有超出个人的冷峻。临死前被吃下的苹果,葵花般的面孔,起伏的麦浪,送葬者穿行其间的田地:这些影像并非可以拆下来的诗意饰物。它们让集体化叙事接受生物节律和季节节律的审视,而这些节律不是任何委员会能够取消的。由此,影片最令人难忘的段落常常不像场景,更像掠过人类生活的天气锋面。

拖拉机既是客人,也是闯入者

拖拉机的到来本该是影片中最清爽的现代化时刻。Metrograph把核心冲突概括为地主富农与现代化农民之间的冲撞,后者把第一台拖拉机带到乌克兰乡间。[4] 在常规的进步叙事里,这台机器会组织画面。它出现、运作,并结束争论。

但《大地》先让拖拉机显得笨拙,再让它显出胜利姿态。旧金山默片电影节把著名的散热器过热笑段称为影片身体喜剧的爆发之一。[3] 工业现代性在这里被还原为身体性的临场处置。机器有力量,却并不纯粹。它需要照料、液体、笑声、尴尬,以及一群愿意把技术当作村庄生活组成部分的人,而不是把它供成抽象徽记。

这种笨拙很重要。杜甫仁科并非单纯嘲笑拖拉机。他拒绝让机器悬浮在使用它的身体之上。拖拉机可以打破旧边界,却无法移除人对天气、胃口、疲劳、修理和悲伤的依赖。它的车轮进入的,是一个已经被习俗与感情填满的世界。机器改变村庄,村庄也消化机器。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大地》的质感比情节概要更少教条。新秩序可以被拍得有能量,甚至有喜悦,却始终带着摩擦。现代化像一位喧闹的客人,抵达一场早已开始的宴席,而不是一张工程师图纸覆盖在空地之上。

面孔承载言语无法承载的论证

默片常常让面孔承担解释功能,但杜甫仁科的用法不同。《大地》里的面孔并不只是对白的替代品。它是历史压力获得可见形状的地点,这种可见先于可读。BFI特别指出那些饱经风霜的面孔是影片非凡视觉力量的一部分。[2] 这个说法重要,因为这些面孔读起来不只属于角色心理。它们像被劳动、阳光、年龄和继承而来的观看方式塑成的表面。

在这里,影片的政治最难被简化。老农民不只是阻碍。年轻活动家不只是圣像。丧亲者不只是私人痛苦的承受者。他们的面孔不断产生超出功能的意义。一个眼神可以显得滑稽、虔敬、狐疑、狂喜或空茫,有时就在同一段落里接连变换。杜甫仁科的蒙太奇并不总是澄清这些凝视。它常常让它们保持带电的状态。

这种带电的暧昧解释了影片坎坷接受史的一部分。杜甫仁科中心指出,《大地》在影院上映仅九天后即遭禁映,后来又激发出尖锐分歧的阐释。[1] 旧金山默片电影节的文章同样写道,审查者以“生物主义”和“自然主义”攻击影片,因为影片中的自然进程看起来与政治纲领形成竞争。[3] 这项指控反而显出影片的力量。《大地》让阶级斗争可见,也让出生、死亡、性、庄稼、天气和哀悼具有过强的力量,无法只充当阶级斗争的装饰。

葬礼拒绝闭合

封面图来自瓦西里的送葬队伍穿过葵花田的段落。[5] 它正适合这篇文章,因为葬礼最清楚地显示出《大地》如何拒绝把政治殉难同更古老的共同体形式分开。一个身体被抬过风景。队伍具有公共意义,也拥有重量、路径、节奏和暴露在天地间的状态。死去的活动家成为集体未来的符号,而画面不让他停止作为庄稼中的一具身体而存在。

葬礼影像通常许诺闭合:悲伤被组织起来,死者被安置,生者继续前行。在《大地》中,葬礼做的是更不稳定的事。它把彼此竞争的要求聚拢到同一具身体周围:家庭悲伤、村庄仪式、政治意义、宗教残余、集体决心,以及田野沉默的持存。没有哪一种声部干净地胜出。由此,这场戏可以同时显得宏大而不安。

Metrograph的说明抓住了围绕影片延续至今的争论:它究竟是对集体化的赞歌,还是如审查者怀疑的那样,是对乌克兰民间文化和贴土生活的隐秘礼赞,而这种生活正面临被抹除的威胁。[4] 更有说服力的回答在于,影片之所以存活下来,正因它无法被缩减到任何一边。它如此强烈地呈现碰撞,以至于碰撞本身成为主题。

这使《大地》有别于那种围绕演说、纲领或清晰反派建立的政治电影。它最深处的戏剧并非拖拉机是否会到达,而是任何历史计划能否宣称对土地、身体、记忆和死亡拥有完整所有权。杜甫仁科的回答不是一句论题句。它是一片麦田,一台过热的机器,一张转向我们看不见之物的脸,以及一场穿过葵花的葬礼。

它为何仍然动人

《大地》至今仍有力量,因为它把电影视为容纳不相容尺度的场所。拖拉机属于政策时间。麦子属于季节时间。面孔属于传记时间。葬礼属于仪式时间。国家想要一个故事;影片不断发现多个故事。

这种多重性正说明,把《大地》称为杰作不应让它变得无害。杜甫仁科中心称它为最知名的乌克兰电影,其影像已进入世界电影的视觉词汇。[1] 这一荣称有其根据,但影片不应被荣称封存。它的影像仍然令人不安,因为它们持续追问:当一个政治未来试图穿过布满更古老要求的风景时,会发生什么。

答案是美的、滑稽的、可怖的,也悬而未决。《大地》让集体化带上天气系统的质感,因为杜甫仁科明白,历史变迁从来不只是一个观念在人群中移动。它是压力穿过庄稼、工具、面孔、房屋、仪式与死者。

来源

  1. 杜甫仁科中心,“Earth / Zemlia”——包含年份、制片厂、主创、情节框架、审查说明与文化语境的影片记录。
  2. BFI,“Earth (1930)”——影片页面,强调影片的视觉力量、集体化委托背景、乌克兰草原意象与杜甫仁科后来的接受史。
  3. Susan Gerhard,“Earth”,旧金山默片电影节——关于麦子、拖拉机段落、VUFKU语境、审查与影片争议性含义的节目文章。
  4. Metrograph,“Earth featuring an Original Score by DakhaBrakha”——关于影片拖拉机冲突、默片地位、集体化争论与杜甫仁科中心DCP的放映说明。
  5. 维基共享资源,“File:Earth Dovzhenko 2.jpg”——1930年《大地》档案画面,描绘瓦西里的送葬队伍穿过葵花田,用作本文配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