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文涉及剧透,包括结局。本文讨论的是这部1945年电影包含五则故事的完整版本。
一位建筑师来到乡间宅邸,商谈房屋改建。他认得屋里的人,尽管彼此从未谋面。沃尔特·克雷格还没动手改造房子,房子已经开始改变他对自身处境的理解。默文·约翰斯(Mervyn Johns)在《死亡之夜》(1945)中饰演克雷格。这部由伊灵制片厂出品的超自然故事集锦电影,由巴兹尔·迪尔登(Basil Dearden)、阿尔贝托·卡瓦尔康蒂(Alberto Cavalcanti)、罗伯特·哈默(Robert Hamer)和查尔斯·克莱顿(Charles Crichton)共同执导。[1][5]
建筑师这个职业细节,埋下了一个很久才显出意味的玩笑。建筑师理应懂得房间如何相连,影片也花了不少篇幅教观众熟悉这些关系:人们聚在哪里,楼梯通向何处,门后又是什么。到了结尾,那些熟悉的空间被重新拼在一起,任谁也画不出这样一张平面图。熟悉感仍在,方位感却已消失。
给观众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
五则独立故事先有了规划,串联它们的办法随后才敲定。据英国电影协会(BFI)档案研究员约翰·奥利弗(John Oliver)撰写的放映节目说明,编剧安格斯·麦克菲尔(Angus MacPhail)提出以农舍聚会将故事连在一起。迪尔登执导了这段框架故事,也执导了第一则故事,讲的是与一名灵车司机有关的预感。[2]
这场聚会以简省的方式引出各则故事,还让屋里的宾客成了电影内部的一群观众。他们倾听,也作出回应;弗雷德里克·瓦尔克(Frederick Valk)饰演的精神科医生范斯特拉滕,则为怪事给出理性解释。克雷格的焦虑由此承受着在座众人的压力。别人可以把一段诡异的经历当作有趣的谈资,他却害怕自己此刻仍困在这样的经历里。[4][5]
最初,每次回到聚会都让人安心。一个故事结束了,还有人可以谈论它。不过,每次返回也会提醒观众:引出这些故事的那桩心事仍悬而未决。切回聚会的镜头同时做着两件事,一面释放某则故事积聚的紧张,一面重新收紧克雷格身上的压力。于是,各则故事尽可变化,整部电影的悬念仍能延续。
让一条通道留在记忆里
卡瓦尔康蒂执导的圣诞聚会一节,很具体地展示了影片怎样为后来的效果作准备。莎莉和吉米玩“沙丁鱼”捉迷藏时,在一栋老屋顶层发现了一间积尘的储物室。迈克尔·雷尔夫(Michael Relph)留存于英国电影协会国家档案馆的美术设计图,画出了这个狭窄房间和后墙上的小窗。成片中的布景与设计图十分贴近。[3]
房间里堆着箱子、旧家具、丢弃的框架,还悬挂着各种物件。穿过另一扇门,莎莉遇见了一个孩子,后来才得知他早已遭人杀害。[3] 通向这场相遇的过程很要紧。超自然事物现身之前,布景已让物件的半隐半现、年轻人的好奇探寻都有了日常生活里的理由。捉迷藏让黑暗派上用场,老房子让经年累积的杂物显得寻常。
在我看来,这套设计给了观众一条可以记住的路线。对周围空间有些了解,门口便能蓄起更多悬念。那些储藏的物件,也让这条通道有了自己的面目。影片后来重返屋里的这一处时,观众能够迅速认出它,一个切镜便足以将我们直接带进危险之中。
喘息也可以成为节奏的一部分
克莱顿执导的高尔夫球故事,让这部集锦电影的调性变化格外鲜明。奥利弗认为,这一节的喜剧色彩严重拖慢了影片的推进;不过,他的节目说明也记载,当时有些影评人欢迎这片刻的松弛。肯特大学情节剧研究小组同样谈到了这一节中喜剧与死亡之间摇摆的关系。[2][4]
喜不喜欢某一则故事,与理解它在全片中的位置,可以分开来看。一段喜剧能让观众重新愿意放松下来。等下一个故事到来,除了早已绷紧的神经,还有一份刚找回的轻松会受到惊扰。这是对段落作用的一种解读,至于每个笑料是否奏效,仍须另论。节奏确有陷入低潮的风险,而先将观众带到松快之处,也为随后的跌落留出了高度。
版本差异会影响这种节奏。肯特大学研究小组援引美国国家评论协会当时的一份刊物,指出较短的美国发行版删去了圣诞聚会与高尔夫球这两则故事。[4] 删减既改变了影片的调性跨度,也减少了结尾能够唤回的地点。因此,本文的讨论以完整版本为依据。
让剪辑撤去出口
最后的噩梦打破了此前让各则故事彼此分隔的安排。克雷格掐死范斯特拉滕之后,圣诞聚会里的楼梯、闹鬼的镜子、腹语师的木偶雨果,以及灵车司机的脸,纷纷闯入他自己的困境。爱德华·帕内尔(Edward Parnell)在《视与听》(Sight and Sound)的文章中梳理了这一连串画面,包括以倾斜构图再现的楼梯,以及牢房里朝克雷格逼近的雨果。[5]
此前,讲述者的一段开场白会领我们进入另一个世界。此刻,克雷格在这些世界之间穿行,转移的缘由全无交代。听别人讲述一段经历,与亲身陷入其中,原本隔着一道令人安心的界线,剪辑将它撤去了。原属于别人故事的一张脸,会突然对着他开口。
此前对房间的细心铺排,也在这里显出了效力。如果每一处地点都陌生,这组镜头便容易只剩混乱。观众记得那些地方,每一次悖理的衔接便能带来格外鲜明的惊骇。我们认得克雷格到了哪里,也清楚他绝无寻常的途径抵达那里。此时,观众的记忆已经在起作用,补上一段解释的话,反倒会拖慢这一切。
克雷格终于在自己的卧室醒来。一个电话召他前往那座乡间宅邸,影片再次呈现他抵达时的情景。[5] 看似已经脱身,转眼又回到了起点。对观众而言,路却已经变了:我们知道,尽头有哪些房间在等着。《死亡之夜》收尾时,把全片最寻常的一段行程,变成了我们最怕再走一遍的路。
资料来源
- BFI Player,《死亡之夜》——影片资料、年份、群像故事设定及四位导演的署名。
- John Oliver,《死亡之夜》,BFI Southbank放映节目说明,2022年12月16日——串联故事的创作过程、各单元的导演分工,以及对高尔夫球一节的不同评价。
- Melanie Williams,《〈死亡之夜〉的后屋:一处积尘藏身之所的美术设计》,英国电影协会,2026年6月30日——Michael Relph存档的设计图、成片布景,以及上文转载的StudioCanal剧照。
- 肯特大学情节剧研究小组,《〈死亡之夜〉讨论纪要》,2016年12月14日——讲述者、调性变化、空间联系及美国发行版的删减情况,附有当时的纸本出版物依据。
- Edward Parnell,《〈死亡之夜〉:80年后,伊灵的恐怖集锦仍是一场清醒的噩梦》,《视与听》,2025年9月4日;原载2020年1月号——克雷格的到来、结尾噩梦中的画面次序,以及循环式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