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rnaval Atlântida(1952)中,一位电影制片人一心要拍 Helen of Troy。他旗下制片厂的两名员工却想拍一部狂欢节喜剧。庄严的计划渐渐败下阵来,那部被视作低一等的影片反过来占据银幕。到了结尾,巴西大众娱乐从制片厂内部改写了与好莱坞的胜负:它穿着好莱坞的戏服闯了进去。[1]

由此进入 chanchada 最为清楚。这个歌舞喜剧潮流从 1930 年代延续至 1950 年代,把巴西电影同狂欢节、广播、唱片、歌舞杂耍剧场和马戏表演连在一起。把这些电影称作低成本仿制品,很容易找到事实依据,得到的历史理解却过于狭窄。它们借来观众熟悉的情节、类型、明星和姿态,再让这些材料服从里约的节奏、阶层人物、政治笑话、劳动状况,以及人们对现场表演的热望。[2][3]

最出色的 chanchada 往往会让那些看得见的错位留在银幕上,笑声也从这里生出。圣经史诗可以由一名理发师掌管,西部片警长可以迈着小丑般的步子,一座无力造出古希腊的制片厂可以把这份无力写成歌舞片的题目。Chanchada 把注意力从完美复刻好莱坞移向另一个问题:一国的大众电影,为何只能以这种完美为尺度。

按二月节拍运转的类型

Chanchada 像一座类型的转运站,类型的封闭外壳在这里松开。表演者从广播演播厅、赌场、马戏场和歌舞杂耍剧场走来,带着早已深入人心的舞台形象。歌曲在登上银幕之前或同期,已经流经唱片、广播、画报和舞台。狂欢节除了供应影像,也规定期限:制片人要找出有望成为当季热门的歌曲,拼起剧本,迅速拍摄,赶在这些歌仍属于将至庆典的时候上映。[2]

这份日程也解释了一个曾被当时批评家视为编排粗劣证据的特征:故事会忽然停下,让歌手几乎正对观众唱完整首歌。用好莱坞整合式歌舞片衡量,这样的中断近乎静止;把银幕看作广播演播厅或歌舞杂耍舞台的延伸,它履行的是另一种约定。观众来到这里,要看熟悉的表演者把歌唱完,推进虚构情节只是这场期待的一部分。[2]

Flávia Cesarino Costa 对歌舞段落的研究揭示了这次停顿汇集的多重文化经济。桑巴与轻快的狂欢节 marchinha 同处一室,身旁还有巴西东北部的 baião、墨西哥波莱罗、爵士、摇滚,以及后来出现的巴萨诺瓦。著名歌手有时以近似本人的身份出场;歌舞杂耍艺人则带来面向观众的手势,直接望向镜头。于是,一部影片在同一时刻记录歌舞、宣传唱片、唤起舞台名角的记忆,也邀请影院观众像广播现场的听众那样回应。[2]

接缝因而保存着历史信息。谁已有号召力,哪些歌曲能够远行,演员受训于何种舞台,一部电影又须以多快的速度进入流通网络,都在其中显露。若以自成一体的电影为尺度,这像是一场失败;放进更广阔的大众文化网络,它也展示了电影如何成为其中活跃的一环。

Atlântida 把流通网络变成制片厂体系

许多公司都拍过 chanchada,Atlântida Cinematográfica 最终成了这个类型最持久的象征。Atlântida 于 1941 年在里约创立,聚集了 José Carlos Burle、Watson Macedo、Carlos Manga 等电影人。1947 年,放映商 Luiz Severiano Ribeiro 收购公司多数股份,让影片生产与接触大众观众的影院之间联系得更紧。[2][3]

这批观众的规模至关重要,因为批评史一度把这个类型写得远比实际边缘。Maia 与 Azevedo 统计,有声电影头三个十年间,巴西共生产 387 部剧情长片,其中喜剧 206 部,约占 53%;两人还援引了影院排起长队、家庭场次座无虚席的记载。chanchada 一词内含的贬意来自批评话语;观众买票时,早已绕过了这套价值裁决。[3]

Carnaval Atlântida 把这套等级秩序直接搬上银幕。制片人 Cecílio B. de Milho 为一部志在声望的古典史诗片聘请教授担任顾问,制片厂里的工人则主张拍摄现实中的公司真正擅长的喜剧。歌舞、变装、爱情和后台混乱逐层拆开崇高古典世界与所谓粗俗狂欢节之间的分野。Cinemateca Brasileira 将成片描述为社会批评、风俗喜剧、好莱坞戏仿,以及对巴西电影生产物质局限的自我反讽。[1]

资源悬殊是笑点成立的前提,Atlântida 对此十分清楚。片中的制片厂变不出 DeMille 那般规模的古代世界,资源匮乏除了引出自我辩解,还有另一重作用:影片借它翻转了声望的尺度。希腊史诗成了不切实际的幻想,大众喜剧却懂得已经身处这座建筑里的工人、演员和观众。

好莱坞提供戏服,却无权裁决

Carlos Manga 在 1954 年拍摄的两部戏仿作品,把这种转换磨得格外锋利。Nem Sansão nem Dalila 从 Cecil B. DeMille 的 Samson and Delilah 起步,却把纪念碑般的英雄换成 Horácio——Oscarito 饰演的一名胆怯、瘦小的理发师。时间机器把他送到加沙;遇见参孙后,他用一只打火机换来藏着大力士神力的奇迹假发。这场交换把神圣史诗缩进了街头交易。[3][4]

力量降临,Horácio 成了一位面目和善的独裁者,贵族式德性则从未出现。他设立部门、征收税款,提议给骆驼安装计价器,还以 Getúlio Vargas 向“巴西工人”发表演说时的口吻开场,只是 Horácio 呼告的变成了“加沙工人”。这场戏仿同时伸向两处:DeMille 的圣经奇观被拉回人的尺度,史诗借来的威权则被转向当时的巴西政府。[3][4]

Matar ou Correr 取材于 Fred Zinnemann 的 High Noon;后者在巴西上映时名为 Matar ou Morrer,意为“杀或死”。片名把“死”改成“跑”,西部英雄坚守道义的姿态也随之换成反英雄明智的脱身。片头字幕采用西部片字体,宣称故事发生在西部某处不详的地点和年代;为了方便演职人员与观众,所有人“当然说葡萄牙语”。就连背景交代也坦承,这片西部是一座正在被表演的布景。[3]

夸张的酒馆、服装和枪战始终把对照美国样板的动作暴露在观众眼前,匹配得是否成功反倒退居其次。Oscarito 与 Grande Otelo 饰演两个骗子,意外拿到警徽,在 City Down 当起执法者。传统的爱情英雄被推到边缘,通常负责插科打诨的人物则成为情节的发动机。权威依附在帽子、枪套、姿势和众人的信念里,而肢体喜剧恰好能把这些东西逐一撞歪。[3]

在这些影片里,借用占据了文化投降与天真纯洁之间的地带。观众必须熟悉舶来的形式,笑话才能成立;认出原型只是第一拍,第二拍随即重新分配角色:参孙的神力落到理发师身上,警长的徽章交给两个骗子,好莱坞的宏伟气象则化为思考谁有资格摆出强者姿态的原料。

Oscarito 与 Grande Otelo 移动了中心

这个类型的论辩寄身于演员的身体,也寄身于情节。Oscarito 带来马戏表演的节拍、歌舞杂耍经验、一张柔韧多变的脸,以及一种在台词到来前就能戳破仪式感的步态。Grande Otelo 穿行于戏剧、广播、音乐、电影,后来又进入电视;巴西国家图书馆记下了他从 Companhia Negra de Revista 到大型广播电台,再到 Atlântida 最受欢迎影片的道路。[5]

两人同台,等级秩序看上去也会变得短暂。一人把庄严姿势拉长到断裂边缘,另一人凝视、应答,再把节奏引向别处。在 Matar ou Correr 中,他们的分量进入影片骨架,远远超出点缀笑料的功能。Maia 与 Azevedo 指出,正派的西部男主角及其爱情线在这对喜剧搭档面前,只得到很少的篇幅。正剧反倒成了喜剧内部的一次中断,惯常的安排由此倒转:往常总是小丑短暂舒缓英雄制造的紧张。[3]

然而,把 Grande Otelo 移到画面中心,仍未带来平等的银幕空间。Fundação Clóvis Salgado 于 2026 年出版的一本展览图录,把他的 chanchada 表演放进更漫长的职业生涯中考察:他始终要与受种族主义定型限制的角色周旋。图录指出,Atlântida 让黑人演员与白人演员结为搭档,得以演出轻松无间的跨种族友谊——也就是“种族民主”的银幕版本——同时把深层冲突留在可见却悬而未决的位置。[6]

欣赏这对搭档,也须看清这条界线。Grande Otelo 的精准与宽广戏路,远远超出和谐民族混合的象征;嘉年华式倒置的效力抵达歌舞段落之外时,也会碰上另一套权力秩序。Chanchada 可以拉低自负知识分子、制片厂老板、独裁者或西部执法者的威风,同时仍沿用种族漫画和把女性当作展示品的歌舞杂耍传统。大众的叛逆是一件工具,它与解放之间从来没有必然关系。[2][3][6]

接缝成为形式

批评家看到的是仓促、重复、粗陋布景、彼此脱节的歌曲和低俗幽默。这些问题确实存在于部分作品中;对 chanchada 的重新评价,仍要把普通的制作捷径和真正的激进表达分开。更大的偏差在于,批评把古典剧情的整合度和好莱坞的完成度当成中性标准,继而只要狂欢节节拍、广播式呼告、歌舞杂耍奇观和醒目的戏仿仍清晰可见,就判定这一形式有所缺损。[2][3]

从 1980 年代起,学界日益把这一电影潮流视为巴西的重要类型,昔日“羞耻前史”的位置也随之松动。这次转向重新发掘了它的政治讽刺和文化杂糅,也带来一项形式上的发现:chanchada 的夸张和外露的制作痕迹可以产生自反性。Costa 认为,多种表演策略的混合一再把注意力引向制作过程。Maia 与 Azevedo 走得更远,在它的漫画化手法与自觉仿作中,看到了后来备受推崇的现代主义品质。[2][3]

随着周围的文化网络改变,这一潮流也渐渐退去。到 1950 年代末,歌舞杂耍剧场日益衰落,广播的现场观众文化开始让位,电视则不断吸纳表演者与观众;Costa 把 chanchada 模式失去主导地位的时间定在 1960 年代初。[2] 它的消逝印证了这种形式对电影之外世界的深厚依赖。

这份依赖也正是它的遗产。Chanchada 提出,一国电影的起点可以绕开纯洁性、技术对等,以及从舶来文化中退隐的冲动。它可以始于流动:一条好莱坞情节,一个狂欢节期限,一副广播嗓音,一个歌舞杂耍手势,一座捉襟见肘的制片厂,还有一群早已看懂笑料铺垫的观众。外来事物尽可进入;要让结果成为巴西电影,它们全都得经得住这个笑话。

来源

  1. Cinemateca Brasileira,“Carnaval Atlântida”——1952 年影片的官方记录,含演职员表、剧情梗概、档案剧照,以及对影片歌舞性、社会批评、戏仿和自反形式的说明。
  2. Flávia Cesarino Costa,“Building an Integrated History of Musical Numbers in Brazilian Chanchadas”,Alphaville: Journal of Film and Screen Media 19(2020)——狂欢节生产周期、广播与歌舞杂耍网络、Atlântida 历史、歌舞场面调度、批评接受及电视时代的衰落。
  3. Guilherme Maia 与 Euro Prédes de Azevedo,“Quanto vale uma Chanchada? Disputas conceituais e valorativas em torno das comédias cinematográficas brasileiras (1940–50)”,Brasiliana 6,第 1 期(2017)——类型规模、批评史、观众反响,以及对 Nem Sansão nem DalilaMatar ou Correr 的细读。
  4. Cinemateca Brasileira Filmography,“Nem Sansão, Nem Dalila”——官方制作记录、剧情梗概、演职员表、放映网络,以及影片戏仿 DeMille 作品的说明。
  5. Biblioteca Nacional Digital,“Artes | Grande Otelo, o Sebastião Bernardes de Souza Prata”(2021)——Grande Otelo 的歌舞杂耍、广播、音乐和电影生涯,以及他与 Oscarito 的搭档关系。
  6. Fundação Clóvis Salgado,Grande Otelo: múltiplo 展览图录(2026),第 82–85 页——Grande Otelo 的表演生涯、Atlântida 角色、种族定型,以及 chanchada 中跨种族友谊的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