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透提示:本文会讨论影片的主要情感转折,包括最后一场。

米哈伊尔·卡拉托佐夫的《雁南飞》常被一个准确的说法概括:摄影机是自由的。[2] 这种自由承担着影片思考世界的方式。放在战时情节剧里,一台更常规的摄影机原本可以确认牺牲,框住眼泪,把恋人分离处理成高贵象征。卡拉托佐夫与摄影师 Sergei Urusevsky 做出了更不稳定的选择。他们让哀伤运动起来。摄影机攀上楼梯井,穿过人群,承接轰炸后的震荡,把维罗妮卡的私人创痛转化为街道、栏杆、废墟、声音与人群不断变化的场域。[1][2]

也正因为这样,影片置身 1957 年的苏联语境里,至今仍显得有生命。《Criterion》把它放在后斯大林时代的地标位置上:维罗妮卡与鲍里斯被第二次世界大战分开,影片以强烈情感与近乎违抗重力的摄影完成叙事,后来的 2K 修复也重新凸显了这种视觉力量。[1] Chris Fujiwara 在 Criterion 文章中把它放进苏联“解冻”语境,指出电影创作者得以离开晚期斯大林主义电影那种僵硬乐观,转向更私人、更带伤口的战时记忆形式。[2] 《雁南飞》带着爱国情感,但这种爱国情感经过损伤而来。影片先让维罗妮卡成为一个人,然后才让她承担象征。[2][4]

本文所用的档案照片中,阿列克谢·巴塔洛夫饰演的鲍里斯身在前线,身体被压进铁丝网构成的战地空间。[5] 这张照片避开影片最著名的画面,正因为如此,它在这里成立。鲍里斯变成一个缺席的位置,影片的运动形式不断围绕这个位置重新组织。前线是真实的,但对维罗妮卡而言,它同时也是缺口、传闻、迟到的信、记忆反复试图追回的一张脸。照片固定了军事事实。影片继续追问的是,所有留在这个事实周围运动的人,将如何承受它。[1][2][5]

开场把幸福做成运动

影片开始时,战争还没有进入语言。维罗妮卡与鲍里斯在清晨的莫斯科移动,仿佛城市、天空与两人的关系短暂地同属一种节奏。[2] Fujiwara 指出,卡拉托佐夫把这段黎明中的恋人时光放在主片名之前,使它拥有一种自足的性质,几乎悬置在历史时间之外。[2] 这一段从年轻相爱继续延伸到摄影机给予幸福的空间许可。俯角、仰角、街道、楼梯、天空,都随他们一起扩张。

这件事重要,是因为影片之后会在更严苛的条件下不断回到运动。那场著名的楼梯运动中,鲍里斯追着维罗妮卡向上奔跑,摄影机围绕建筑中空处急速旋转,整个段落已经超出炫技层面。[2][4] 它建立了一套语法:在这部电影里,情感总在运动中显形。它会攀升、转身、踉跄,并暴露自身的不稳定。战争到来之前,卡拉托佐夫已经让观众明白,爱在这里呈现为压力之下的运动。

因此,开场的美带着自己的伤口。如果爱由运动定义,分离也会被感知为运动的断裂。鲍里斯会被征召,维罗妮卡会来迟,人群会吞没告别,那台曾经打开世界的移动摄影机,随后会开始丈量世界如何变得不可抵达。[1][2]

维罗妮卡的迟到成为公共空间

送别段落展示了电影怎样让私人急迫撞上历史。维罗妮卡来迟,错过鲍里斯的告别,随后进入人群,试图抵达他身边。Fujiwara 描述了这一镜头惊人的弹性:摄影机随她离开公共汽车,跟着她穿过人群,越过移动的坦克,再升到高处俯看整个场景。[2] 技法令人震动,情感逻辑更强。维罗妮卡的失去从特写位置散入公共空间。

这个选择改变了战时奇观的含义。人群作为活着的障碍、平行哀伤的档案,以及使一个人既独特又近乎不可见的压力系统,排列在女主人公身后并包围着她。[2][4] 维罗妮卡是影片的情感中心,摄影机也让历史的拥塞压到她身上。她的爱必须穿过公共汽车、军装、坦克、身体、烟雾与距离。

影片也由此脱离了整齐的战时鼓舞。戛纳后来关于金棕榈的官方回顾把《雁南飞》列为 1958 年获奖作品,这一事实使它的国际声名变得稳定。[3] 真正有力量地越境传播的部分,落在影片展示忍耐如何成为不稳定编舞的能力上。维罗妮卡持续移动,因为停下就意味着崩塌;移动仍然无法保证拯救。[2][3]

摄影机给羞耻一条身体路线

影片最痛的部分,围绕鲍里斯离开后的维罗妮卡展开。她的父母死于空袭。马克的压力与怯懦向她合围。她嫁给他,周围世界也变得更难栖身。[1][2] 一部较保守的影片会把这些内容转成道德账本:背叛、惩罚、救赎。卡拉托佐夫则把羞耻处理成一条穿过空间的路线。

Fujiwara 特别提到一场戏:维罗妮卡听见 Fyodor 谴责不忠女人,那些话伤到她,她冲上街头,奔向铁轨方向。摄影机随她奔跑,爬上人行天桥,把画面转化为锯齿般的图形力量。[2] 这个运动把绝望呈现为可读的加速状态。维罗妮卡的身体变成指责、哀伤、疲惫与幸存者负疚同时试图通过的地方。

这也是 Tatiana Samoilova 的表演长期有效的原因之一。Criterion 影片页把她标为维罗妮卡,把巴塔洛夫标为鲍里斯,但影片真正的成就已经超出选角本身。[1] Samoilova 给了摄影机一张能够在明亮、笨拙、惊慌、封闭与打开之间迅速转换的脸。摄影机对这张脸的处理也超出欣赏层面。它跟随承载这张脸的身体:穿过街道,经过室内,进入人群,靠近危险,离开审判。[2]

战争以改变后的建筑出现

影片最锋利的视觉观念之一,是战争在所有人找到语言之前,先改变了空间。送别之后,维罗妮卡走出电话亭,摄影机揭示莫斯科街头已经布满 X 形反坦克障碍物。[2] 后来,空袭之后,摄影机的运动与维罗妮卡同时发现被毁的公寓。[2] 这个效果之所以沉重,是因为影片避开报告式毁灭,让毁灭作为一间改变后的房间抵达。

这种方法使影片始终没有走向抽象。战争当然巨大,卡拉托佐夫却通过阈限让它可读:楼梯不再意味着重逢,门打开后通向废墟,电话亭把维罗妮卡释放到军事化街道里,人群把告别变成迷宫。[2] 移动摄影机由此不只是形式奔放的标志,也是一台感知装置。它发现历史已经怎样改变了日常生活曾经通行的表面。

Wisconsin Historical Society 对封面图的档案记录在这里很有用,因为它把这张图像标记为 1957 年的 photographic print,画面主体是巴塔洛夫饰演的前线士兵鲍里斯。[5] 这张图提醒读者,鲍里斯的故事材料具有清楚的军事性:军装、铁丝网、战场风险。然而影片最深的原创性在于,它同样展示了后方也是一处战场,那里充满被改变的建筑、道德压力与断裂路线。[1][2][5]

结尾把回归转成分配

最后一场中,维罗妮卡抱着鲜花站在人群里,得知鲍里斯不会归来,这一段原本很容易变成纯粹的私人丧失。卡拉托佐夫把它拍得更奇异,也更宽。维罗妮卡的花没有停留为献给一个死者的封闭祭品。它们向外移动。赠花这一动作成为一种继续活下去的方式,前提是她已经知道心爱的人被吸收到集体损失之中。

这保留了鲍里斯,同时改变了忠诚的形态。片名中的雁群作为视觉与情感图案回返,把恋人失去的黎明与胜利后的公共场景连在一起。[2] 影片结尾的力量正依赖这种双重层次。维罗妮卡仍被一个人的缺席标记,但她开始走出私人哀伤的走廊。曾经阻断她告别的人群,到了最后成为哀悼得以重新分配的空间。

也正因此,《雁南飞》值得被理解为一部不只展示摄影机运动的电影。它的摄影机之所以自由,是因为影片需要一种能够承接不稳定情感的形式。[1][2][4] 它拒绝把战争做成一组固定纪念碑。它穿过那些空间:人们在那里太晚知道消息,在压力中做出坏选择,失去住所,误读彼此,然后仍然继续移动。摄影机没有拯救维罗妮卡。它给了她的哀伤一个足够宽的世界,使它能够穿行其间。[2][3]

来源

  1. The Criterion Collection,《The Cranes Are Flying(1957)》影片页——片目信息、修复说明、演员表、剧情简介与制作语境。
  2. Chris Fujiwara,"The Cranes Are Flying: A Free Camera",The Criterion Collection——关于影片的苏联“解冻”语境、摄影机运动、声音与关键段落的文章。
  3. Festival de Cannes,"Palme d'or: the 1950s"——戛纳官方页面,列出《雁南飞》为 1958 年金棕榈获奖作品。
  4. Chicago Film Society,《The Cranes Are Flying》放映说明——关于 Kalatozov、Urusevsky、苏联“解冻”电影制作与影片摄影机编舞的背景说明。
  5. Wisconsin Historical Society,"Aleksey Batalov in Letyat zhuravli (The Cranes are Flying)"——本文配图所用的 1957 年 photographic publicity still 档案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