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民凯恩》的原版预告片奇怪得很对。[1] 它没有把自己拍成一支老老实实的剧情预告,也没有急着用 “Rosebud” 的谜面、一个报业帝国的起落,或者某种正经八百的大奖片节奏来推销自己。[1][2][3] 它先从黑暗开始,让一束光落到一只悬挂着的麦克风上,于是整支短片在真正介绍查尔斯·福斯特·凯恩之前,先像一场被搭好的发声装置。[1] 在它告诉观众凯恩是谁之前,它先让观众意识到,有一个传播机器要开口了。

这一选择之所以重要,在于《公民凯恩》本来就是一种非常特殊的处女作。BFI 至今仍把这部片子写成奥逊·威尔斯那部长期占据《视与听》伟大电影榜单前列的首部长片,Britannica 关于威尔斯在 RKO 时期的条目则强调,这部电影的重要能量之一,来自他把 Mercury Theatre 的演员与协作关系整体带进了电影里,而并非顺着成熟制片厂的明星包装去行事。[2][4] 这支预告片很懂这一背景,并且把背景直接写进了形式。它没有假装自己只是流水线上的又一个故事,它先卖的是一个剧团、一种声音、一台制作机器,最后才是片名。

也正因为如此,这支预告片值得被单独拿出来看。不到四分钟的长度里,它把宣传做成了关于这部电影如何运作的一堂短课。[1][2][3][4] 它没有递交一张稳定的凯恩画像,而是不断给出设备、舞台边缘、演员引介、无形的声音,以及被故意延后的标题落点。[1] 正片本来就是由证词、名声和零碎接近感拼起来的,这支预告片也照着同一套逻辑工作:它通过拒绝把对象一次性交给观众,让“不完整”本身长出魅力。

图像说明:题图采用 Wikimedia Commons 收录的一张《公民凯恩》黑白宣传剧照,画面中奥逊·威尔斯站在巨大的 KANE 竞选海报前。这张图适合这篇文章,因为预告片一再把凯恩处理成一种供大众流通的公共造物,而并非一个可以被直接看透的人。[5]

从 0:00 开始,麦克风先把这支预告片拍成了一间发声室,然后它才慢慢变成电影广告

开场图像几乎简单得有些夸张:黑屏、硬光、悬挂的麦克风。[1] 这一简洁恰好把整篇文章的核心都装了进去。预告片没有先给凯恩的宅邸,没有先给报纸帝国,也没有先把一张面孔直接推到镜头前,它先给了设备。那只麦克风像一段公共基础设施吊在半空,提醒观众,威尔斯进入电影时,名字背后已经有一整套广播时代的权威感在运转。[1][4] 它并不用把这层背景解释得很满,画面本身已经在说,这并非一部普通电影的介绍,它更像一次公开发声前的就位动作。

这比常见的悬疑片宣传聪明得多。大多数预告片会先把电影翻译成熟悉的故事单位,再把观众稳稳带进去;这支短片却先强调“传输”这件事本身。[1] 光束和麦克风把画面压成半舞台、半工业空间,像观众提前闯进了录音棚或片场,刚好撞见一台声音机器即将启动。对于一部后来会以层层媒介记忆来拆解人物传记的电影来说,这个开场准确得近乎狡猾。[2][3] 凯恩从来不会作为一个自然、自明、完整在场的人被交出来,他只会经由平台、声音、目击者和各种自称能够解释他的系统抵达我们这里。

到 0:40 左右,预告片卖的并非清晰剧情,而是一整个剧团式阵容

当短片开始带着观众穿过演员、布景和片场边缘的时候,真正的销售逻辑已经非常清楚了:它卖的并不只是“这里有一个伟人的传奇与丑闻”。[1] 预告片不断让脸孔、名字和气氛碎片依次上场,却始终不愿意安顿进一种线性说明里。Britannica 关于威尔斯在 RKO 时期的条目在这里尤其有用,因为它明确指出,这部电影的重要支撑之一,就是 Joseph Cotten、Agnes Moorehead、Ray Collins、Everett Sloane 等 Mercury 演员的集体进入。[4] 预告片把这一事实直接变成了事件。它没有挑出一对最容易出售的男女主角,也没有挑出一个单一反派来简化局面,它把一个整体性的表演共同体放进了威尔斯的引力场。

这也是为什么那些后台质感那么重要。灯具、线缆、摄影棚墙面和过渡空间不断闯进画面质地之中。[1] 短片没有追求一种完全无缝的光滑幻觉,反而半公开地把电影制作的劳动、编排与调度露了出来。放在《公民凯恩》这里,这一做法非常合身。后来人们谈这部电影,往往先谈天才,预告片却在偷偷提醒观众,这种权威感也是一台多人运作的机器做出来的,它由整套声音、表演和协作关系共同托举,而不只是一位作者的单线神话。[1][4]

到 1:30 左右,预告片最聪明的地方出现了:它始终不肯把凯恩简单地交给你

这支短片最厉害的动作,是拒绝轻易让观众“拥有”自己的标题人物。[1] 凯恩在语言里无处不在,在气氛里也始终悬着,可预告片并没有把他直接摆到我们面前,说:这就是这个人,这就是情节,现在请买票。它不断用接近替代抵达。观众得到的是宣告、走位、社会规模的暗示、房间和权力的片段,以及一种持续累积的感觉,仿佛一场介绍正在被搭建,但又始终没有完成。[1][2][3]

这一层延宕与正片的深层结构是同构的。美国国会图书馆国家电影保护委员会那篇关于影片的文章强调,凯恩的一生是通过多个来源和记忆重新拼接出来的;而国会图书馆的影片条目简介也明确写到,故事里有记者受命追查一位临终者最后遗言的含义,要靠事后证词把这个人重新拼起来。[3][6] 预告片做的是同一机制的轻型版本。它并非通过“我已经解释清楚了”来宣传,而是通过“你还拿不到完整版本”来制造吸力。宣传因此长成了一台谜题发动机。

在这个层面上,片子与 Hearst 阴影之间那层著名公共关系,也只是被拿来加厚气压,而并非被当成唯一解释。[4] 你能感觉到预告片已经认定,单纯的传记卖法太平了。凯恩是报人,是名流,是政治形象,是丑闻对象,是隐居者,也是神话。这支广告没有把这些身份压成一句标语,而是让它们以传闻和压力的方式慢慢叠高。最后的效果是,观众会觉得片名指向的并非一个已知的人,而是一座人人都见过外墙、却没有人真正进入过内部的公共纪念物。

到最后一段,电话里的脸孔把宣传本身拍成了一个由证词组成的网络

后段那一串特写,尤其是那些对着电话说话、或者从黑暗中浮出来的脸,是这支预告片最接近成片结构的时候。[1] 一个人接一个人地出现,像在宣布、转述、反应、补上一块边角,却没有谁真正掌握全貌。后来《公民凯恩》会因为深焦、时间裂面和传记拼接而被反复讨论,这支预告片则用另一条路径把同一种不稳定先演给了观众看:它先把信息变成社会性的,再让信息慢慢靠近解释。[1][2][3]

也正因为如此,片名最后落下来的那一下才会那么有效。等 Citizen Kane 真正出现在屏幕上时,观众脑子里已经先长出了一片由信号构成的场域,而并非一条被梳理好的故事线。[1] BFI 的条目把这部电影概括为关于报业巨头查尔斯·福斯特·凯恩的经典作品,这一层当然准确,也很有用;可这支预告片更深的理解是,电影真正迷人的地方,在于它把一个报业巨头拍成了一整套流通系统。[2] 他存在于麦克风、竞选海报、电话里的声音、雇员、旧友以及机构记忆之中。标题被故意放到很晚才落下,于是它听上去不像一个简单标签,更像一场早已在片场、在媒体、在众人嘴里逐步聚拢起来的天气。

这就是为什么这支预告片今天看起来仍然那么好。它没有只是替一部名片做宣传,它是把电影的方法缩成了一次短促而完整的自我演示。[1][2][3][4] 它通过技术、集体表演和流言网络来介绍凯恩,而并非把凯恩一次性交给观众;它也通过同样的方式介绍威尔斯,让他看起来并非孤零零站在真空里的天才,而是一台发声机器的组织者。最好的宣传,有时真正厉害的地方并不在于“讲清楚了什么”,而在于它把好奇心布置成了无法绕开的空气。

来源

  1. Warner Bros. Rewind, "Citizen Kane - Original Theatrical Trailer," YouTube video.
  2. BFI, "Citizen Kane (1941)."
  3. Library of Congress National Film Preservation Board, "Citizen Kane" essay PDF.
  4.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 "Orson Welles: At RKO, Citizen Kane and The Magnificent Ambersons."
  5. Wikimedia Commons, "File: Citizen-Kane-Orson-Welles.jpg."
  6. Library of Congress, "Citizen Kane" item recor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