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 W. 茂瑙的《日出:两个人的歌》(1927)常常被包裹在一层容易把电影先行封存起来的赞词里:杰作、默片巅峰、那个特别奥斯卡奖项的得主、影史最伟大的作品之一。[1][2][3][5] 这些说法并没有偏离事实,只是它们也略微避开了影片真正厉害的地方。《日出》更深的成就,其实相当具体,也极其可用。它接过一副原本很容易滑成直白道德剧的情节骨架,再把整部电影改造成关于“运动”的作品:向诱惑移动,向谋杀边缘移动,穿过城市移动,重新横越水面移动,从恐惧移动到温柔,再从温柔里穿过一次风暴。[1][2][3]

这也是它到今天仍旧显得直接的原因。茂瑙并不等字幕卡替人物解释心境,也不把意义押后给一段说明。[2][3][4] 他先让摄影机、布景、天气与身体开始移动。那组著名的芦苇、雾气与跟拍镜头,并不只是替一个村庄男人的外遇冲动添上诗意外观,它们直接把欲望拍成一条路线。驶入城市的电车,也不只是在宣布地点转换,它把和解拍成一次沿着现代都市装置滑过去的共同前行。到了最后那场风暴,影片又让开放水域重新成为感情必须通过的媒介;最早承载杀意的是这片水面,最终检验宽恕能否成立的,仍旧是这片水面。[1][2][3][4]

因此,《日出》始终能避开许多“经典默片”容易遭遇的那种僵硬。它的情感幅度极大,情感形态却一直是流动的。[2][3] 露西·费舍尔在美国国会图书馆那篇文章里把它看成一部关于“失而复得”的电影,MoMA 的 Charles Silver 则从形式上指出,这部片子真正的主角几乎像是摄影机本身。[2][3] 两个判断放在一起,影片的轮廓就更清楚了。《日出》里失去与找回的,从来不只是一段婚姻,更是人的方向感。茂瑙持续追问:欲望把身体带向哪里,罪意会在空间里制造出怎样的形状,爱若要回到场中,是否得先经过一次真正改变方向的运动。[2][3][4]

图像说明:题图采用 Wikimedia Commons 保存的一张 1927 年福斯宣传照,主角是珍妮特·盖纳。它适合这篇文章,因为《日出》不断把盖纳的面部表情当作全片最清楚的情绪气压计。下面这篇文章讨论的是“运动”,但这些运动一次次都会落回她的神情:船上的惊惧、进入城市时的震动,以及最糟糕的念头已经进入现实之后,信任如何艰难地回到身体里。[6]

剧透提示:本文会讨论湖上谋杀企图、城市段落中的和解,以及结尾的风暴。

1. 沼泽段落先把诱惑拍成一条路线,再把它拍成一个观念

影片开场穿过芦苇的那一段,是《日出》把“运动”置于陈述之前的典范。[2][3][4] 男人并非单纯走去见那位来自城市的女人,他是被拖进一条由雾、水面与边缘发软的黑暗共同构成的通道里,那地方既像真实地貌,也像道德内部的地形。《电影感官》指出,这部茂瑙的美国作品仍旧带着极强的德国表现主义气候;费舍尔则强调,它之所以持久,在于它横跨了欧洲式风格化与好莱坞通俗剧之间的边界。[3][4] 到了沼泽这一场,这些原本听上去偏历史性的判断,就直接变成了视觉经验。那条路同时是一条乡间小路,也是一条通往欲望与灾祸的道德隧道。

这里最要紧的是,茂瑙始终没有把通奸欲望处理成一句说得很清楚的“选择”。摄影机在推进、侧滑、发现。[2][4] MoMA 对《日出》的说明格外强调移动摄影,这个强调很准确,因为镜头不只是跟着男人走,它几乎像是在行进中学会了他的诱惑。[2] 沼泽于是成了一个让意志边缘逐渐发软的空间。芦苇摇动,雾把远近关系抹平,城市女人的出现,也更像是地景本身从男人心里长出来的一团幻象,而并非一次平直的人物登场。[3][4]

正是在这里,《日出》离开了普通的道德寓言。城市女人当然带着原型角色的颜色,费舍尔也明言这部电影公开使用了默片时代那种强烈的角色原型法。[3] 只是茂瑙并没有把她停留在“邪恶符号”的层面。他替诱惑设计了一套身体语法:靠近、漂移、包围、柔软的接触。哪怕是那段著名的城市幻景叠印,其价值也主要不在于交代情节信息,而在于一种被发动起来的运动。男人并非被一句论证说服,他是被引向了另一个世界。[2][3][4]

2. 船上那一场把犹疑拍成失衡

正因为前面的沼泽如此潮湿、柔滑、带着吸力,后面横越湖面的段落才会落得格外残酷。[1][3] 到了这里,影片把诱惑压缩成平衡、重量与距离。BFI 的影片页说得很对,《日出》的故事骨架确实简单,真正不简单的是茂瑙能从如此简洁的材料里挤出多少张力。[1] 一个丈夫,一个妻子,一片开阔水面,一个藏在身体里的计划,再加上一具已经无法自然地坐在另一具身体旁边的肉身,电影要的几乎就是这些。

这一段之所以可怕,在于谋杀必须先变成编排,才会接近行动。[2][3][4] 男人起身、停住、倾斜、退回;妻子看着他,尚未完全掌握观众已知的内容。两人共坐的小船,立刻变成了一座承载不对称运动的舞台。他试图把婚姻变成一次丢弃,她还把这趟出行当成一场受伤却仍旧日常的同行。影片越靠近暴力的边缘,每一次姿势偏移就越重要。[3]

盖纳的表演在这里几乎是决定性的。放在这篇文章页首的那张宣传照很温柔,电影里,她的脸却不断成为空间变得无法承受的媒介。[6] 恐惧进入画面时,并非以一次夸张的揭晓突然爆开,它是沿着身体与船的关系、目光与退缩、坐姿与出逃的冲动,一层层地推上来。[1][3] 妻子后来奔逃上岸,那一刻之所以刺人,原因恰在这里:男人并未真正下手,杀意却已经实实在在改写了“靠近”这件事的含义。她之所以奔跑,并不只是躲开一个已发生的动作,而是因为运动本身已经变得不再安全。

所以,接下来丈夫追赶、妻子惊惶进入城市的部分,并非普通意义上的情节延续。[1][2] 它更像是一场“几乎发生的暴力”在身体里留下的余震。电影已经教会观众:如果和解会到来,它必须依靠另一套完全不同的运动形式。

3. 电车驶入城市,并非偏离主线,它正是重新学习的形式

有些观众会把城市段落说成一种语调转弯:前半是噩梦,后半忽然进入现代奇观与轻喜剧的弹性。[2][4] 这种看法只看见了表层的明亮,没有看见《日出》在这里的结构严谨。BFI 特别提到驶入城市的电车与那组昂贵的都市布景,把它们视为影片摄影革命性的核心展示。[1] MoMA 讲得更深一层,它指出这座特意建造的城市街道与透视装置,本身就是茂瑙在美国电影里带来的巨大变化。[2] 真正关键的地方,不在于“城市很壮观”,而在于“城市的运动方式完全不同”。

沼泽与湖面那一侧,充满了吸附、拖拽与道德压缩感。[3][4] 一进入城市,电影立刻改成了滑行。电车把这对夫妻一起带入一座被制造出来的现代世界,景物从身边掠过,关系也仿佛第一次有了共同前进的或许。于是,教堂、摄影馆、舞池,乃至人群里的滑稽忙乱,都变得非常重要。它们并非贴在黑暗寓言之上的可爱插曲,而是一连串形式上的练习:两具曾经在船上变得互相危险的身体,怎样才能重新在同一条运动线上前进。[1][2]

《电影感官》谈到后半段的喜剧弹性,费舍尔则认为影片最有力量的地方,正在于它持续跨越彼此相反的状态。[3][4] 城市段落里的喜剧,也正属于这种跨越。夫妻二人被交通、人群、表演与偶然事件重新推回同一节拍里;他们并非靠一段解释宽恕的台词完成修复,而是在公共空间里重新学会并肩运动。茂瑙真正厉害的地方,并不在于温柔地抚平创伤,而在于他的结构耐心。他知道,经历过船上那一幕之后,单靠言语来和解只会显得过分便宜,电影必须先发明一套新的身体语言。

人物的无名处理,在这里反而进一步发生作用。[2][3] 他们抽象到足以承载寓言的重量,也具体到足以让每一次步伐、每一次回望都显得像重新建立关系。和解并非通过结论落地,而是通过触碰、走路的节奏、相互看见的方式,以及摄影机愿意让他们共享同一股流动,而不再被相反方向拉扯来完成。

4. 稀薄的字幕与同步声音,让影片始终处在门槛之上

《日出》越是被精确地放回它所在的过渡时刻,就越显得复杂。[2][3][4] 它属于默片,却又不只是默片:费舍尔与 Agius 都提到这部片以 Movietone 版本发行,带有同步的配乐与音响效果,MoMA 也把 Hugo Riesenfeld 的配乐视作几乎无法拆开的组成部分。[2][3][4] 这一层很重要,因为茂瑙整部电影都建在一道“门槛”上。它一面立在默片表达的峰顶,一面又已经被有声片时代的到来所环绕。

字幕卡的节制使用,把这种门槛感压得更清楚。[4] 影片没有不断停下来告诉观众人物在想什么,它更信任光线、位移、尺度变化与音乐压力,把意义先送进观众身体。于是,《日出》并不只是描写一种情感上的过渡,它自身也是一种技术上的过渡,并且把这种不稳定直接化成了风格。[2][3][4]

这一层门槛性质,会让本文前面关于“运动”的判断变得更扎实。到了后来的有声通俗剧里,道歉与和解往往会更重地落在语言上;到了《日出》,这些内容依旧主要由身体和环境承担。同步声音的加入加强了沉浸感,却没有取代视觉运动作为表达主轴的位置。[2][4] 这部电影站在一个历史铰链上,并把铰链本身变成自己的美学:欧洲与美国之间,乡村与城市之间,沉默与有声之间,诱惑与重建信任之间,一切都保持着轻微悬置。

5. 风暴结尾之所以动人,在于影片让宽恕接受考验,而并非接受抒情

结尾那场风暴之所以如此伤人,正在于《日出》知道,城市里那一天的重逢并不能自动抹掉湖上的一切。[1][3] 费舍尔所谓“失而复得”的结构,在这里直接转成了剧情事实:妻子一度像是失去,后来又被找回;婚姻也再次被推入一次失踪与返还的危机。[3] 只是风暴的意义远不止于“完成剧情”。它把危险最初出现的媒介完整还了回来。最早承载丈夫杀意的是水面,最后检验爱情是否真的改变的,也仍旧是水面。

因此,这个结尾的力量远大于一条普通救赎弧线本该拥有的力量。[1][2][3] 茂瑙并没有假定城市段落已经替人物拿到了永久性的情感证明,他把和解重新交给天气。巨浪、残骸、误报的死亡、黎明里的归还,都让情感修复接受比意志更大、也更难控制的东西来审视。若是一部较弱的电影,城市里的那次重合就足以构成“道德转向”的证据;到了《日出》,转向还得穿过一场灾变,才有资格站住。

学院奖历史、保存工程与经典地位,很容易把这部电影说得像一件已经放进玻璃柜里的东西:那个特别的奥斯卡奖项、修复与保存、默片经典的安全位置。[2][5] 真正让它到今天仍旧能打中人的,并非这种博物馆式稳固。影片从头到尾都拒绝让情感硬化成铭牌,它不断让情感保持可移动。等黎明再一次回来时,宽恕并非通过一句论证被宣布成立,它是被跟拍、被检验、被打断、几乎被淹没,最后才被重新带回岸边。

《日出》的持久力量,正在这里。它拿着一副有关背叛与重聚的简明情节,却发现电影可以先把道德状态拍成运动,再把它解释成意义。[1][2][3][4] 沼泽里的雾、电车的轨道、教堂过道、城市人群与风暴中的海水,全都变成同一个问题的不同版本:当一颗心真正改变方向时,运动会呈现出什么样子。茂瑙的回答到今天仍旧压倒人,原因就在于这份变化从未停留在象征层面,它始终拥有路线、速度,以及随时被逆转的风险。这就是《日出》为什么今天看上去仍旧活着,而并非只剩下历史地位。

来源

  1. BFI,《Sunrise A Song of Two Humans(1927)》影片页,涉及故事、驶入城市的电车、摄影机运动与制作规模。
  2. Charles Silver,"F. W. Murnau's Sunrise: A Song of Two Humans." MoMA Inside/Out,2010 年 3 月 23 日。
  3. Lucy Fischer,'"SUNRISE": STILL SHINING BRIGHT.' 美国国会图书馆 / National Film Registry 论文 PDF。
  4. Jacob Agius,"Sunrise: A Song of Two Humans (F.W. Murnau, 1927)." Senses of Cinema,2022 年 10 月。
  5. Wikipedia,《Sunrise: A Song of Two Humans》,涉及制作、上映、Movietone 同步背景与获奖信息。
  6. Wikimedia Commons,"File:Janet Gaynor - Sunrise (1927).jpg"——题图来源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