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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西洋》中,欠薪借另一副身体归来

8 条来源 2 条一手来源 已翻译 2026年9月12号

正文
《大西洋》的一张暖色逆光剧照中,由玛玛·萨内饰演的艾达侧目望向一旁。

艾达望向画框之外,画面出自*《大西洋》*官方剧照。影片从工人的缺席开始,却逐渐把未来放进留下来的年轻女子的目光里,因此这张图像适合放在这里。[1][2]

剧透提示:本文会讨论整部影片,包括最后几场戏。

马蒂·迪奥普的《大西洋》开场时,那群男人已经筑起了自身遭受剥削的证据。一座未来主义高塔耸立在达喀尔上空,塔脚下的建筑工人则在争取早已挣得、至今未领到的工资。大楼就在眼前,钱却没有踪影。恩迪亚耶先生可以拖延发薪,却藏不住劳动:劳动已经凝成玻璃、混凝土与高度,也凝成城市上空一盏闪烁的灯。[1][2][3][5]

一部惯常的社会现实剧会让这场纠纷留在工地办公室里。迪奥普却让它改变了整部电影的类型。苏雷曼和工友乘船离开塞内加尔,渡海与死亡始终留在画外。随后,男人们借年轻女子的身体归来;这些女人夜间出行,找上恩迪亚耶,索要他欠下的钱。苏雷曼的归来另有一条路线:他进入警探伊萨的身体。伊萨此前一直讯问艾达,而这副身体让苏雷曼得以抵达自己所爱的女人身边。[2][4][6][7]

超自然力量由此始终连着经济现实,并把日常语言常常拆散的因果链重新接起:劳动已经付出,工资遭到扣押,离开逐渐成了可以选择的路,人死去,失去的人又重新安排岸上每一段生活。《大西洋》里的欠薪借另一副身体归来,因为原来的身体已经被迫消失。

高塔留着收据

迪奥普选中的摩天楼有具体来历,远远超出一个指代不平等的通用符号。官方新闻资料包解释,片中的数字高塔取材于一项未能落成的太阳能塔计划,这一项目与塞内加尔前总统阿卜杜拉耶·瓦德及穆阿迈尔·卡扎菲有关。她在达喀尔城外的新城迪亚姆尼亚久拍摄开场,并把其中的矛盾说得极为清楚:一群注定无缘置身其中的男人,正在建造一个富裕阶层的世界。[2]

这段制作史让高塔更显诡异,同时丝毫未减它的真实感。它以电脑生成的形态出现,源头却是一场真实的发展幻想,又被放进一片真实工人正面临眼前现金短缺的土地。政策、抱负、虚构与劳动同时占有这座建筑。它的虚幻恰恰最为写实:资本可以先把天际线投射出来,工资却迟迟不到账。

迪奥普与摄影指导克莱尔·马松通常把高塔留在远处。入夜后,它几乎融入天空,只剩竖直的轮廓与顶端灯光。低矮的城市伏在下方,灯火零落。画面没有解释哪栋楼归谁所有,也没有交代钱去了哪里;尺度本身已经完成论证。财富沿着高塔向上聚拢,造出它的人则散落在地面。[2][5]

因此,工地上的争吵远远超出一段用完即弃的背景交代。高塔是一张抹去了工人姓名的收据,此后每一次类型转折,都仍然系在开头那笔未付的工资上。

渡海被扣在观众视线之外

这部长片从迪奥普 2009 年的短片 Atlantiques 生长出来。短片里,一位名叫塞里涅的年轻人讲述自己从塞内加尔乘船前往西班牙的海上旅程。迪奥普曾说,那一时期的离去改变了她观看达喀尔与海洋的方式:年轻人登船之前,精神仿佛已经离开;溺亡者则在城市里留下一种触手可及的缺席。到了长片,她没有把这份证词重演成灾难奇观,视线转向艾达、她的朋友,以及那个必须承受男人消失之后一切余波的社会世界。[2][3][5]

这个选择同时关乎伦理与形式。没有船只劈开地平线的英雄式镜头,没有恶浪中的悬念段落,死亡也没有被当作证据陈列。海一次次以表面的形态回来——闪耀、变暗、在岸边呼吸——却始终拒绝交还尸身。观众主要从事后留下的空缺里得知这场渡海。

缺席改变了影片的重心。最初,苏雷曼看起来像主角:一个领不到工资的工人,一个恋人,一个眼看未来日益逼仄的年轻人。他一离开,《大西洋》却留在原地。艾达被安排的婚姻、迪奥的独立、朋友间的争执、被烧毁的新婚床,以及伊萨的调查,共同接过故事。迁徙路线因而延伸到旅人之外;对从未登船的人而言,离去同样是一件发生在自身生活里的事。[2][5][6]

《Film Comment》将这部长片描述为爱情、调查与幽灵萦绕的一次相遇,影片由此离开短片的纪录方法。[3] 这份混合很重要。报道可以清点失踪者,鬼故事则让缺席本身施加力量。迪奥普需要两种认识,也让后者溢出前者所能容纳的范围。

附身把两场未竟的抗争合在一起

被附身的女人登场时,没有一道凌厉的特效裂口。黄昏落下,身体开始发热,眼睛变成苍白色,早已动荡的世界就此滑入另一重声调。迪奥普告诉《Film Comment》,她着迷于镇尼(djinn,伊斯兰传统中的灵体)在一个充满张力的时辰现身,也着迷于身体回应无形力量时的样子。这次转换更像空气里早已有之的压力终于显形,剧情转折的痕迹反倒很轻。[3]

身体如何被安排,是这里的要害。死去的工人没有以自身复刻品的模样归来,他们的声音与诉求穿过女人的身体,而这些女人也在面对自身与金钱、婚姻、家庭、宗教及性别期待之间的冲突。迪奥普在新闻资料包中将其描述为身体与抗争的交汇:男人借深爱过他们的人行动,女人也早已身处各自的战斗。[2]

于是,附身没有落成简单的替换。白天,年轻女人说话时遭人盖过声音,被评判、被配对,也被告诫行为的界限;夜里,她们结伴行动,可以走进老板家中,提出一项再也无法拖延的要求。她们的团结给了工人的诉求一副新的肉身,同时显露出一种力量,那是她们各自行动时一直不被容许施展的力量。

若只把她们称作容器,描述本身便会重复影片里的核心掠夺:只取用身体的用途,忽略栖居其中的生命。《大西洋》让这种关系停在更不稳定的位置。工人的亡灵借用这些身体,女人原本的愤怒也在相遇中扩张,清晰地留在银幕上。男性工人的劳资怨愤与压在女性身上的社会束缚,共居于同一群夜行身影,各自仍保有形状。[2][4]

苍白的眼睛让这份双重性一眼可见。它是明确到近乎原型的类型标记,却没有标出一个身份在哪里结束,另一个身份又从哪里开始。附身没有给现实主义披上戏服;电影借它追问,一个人遭受的剥夺怎样进入另一个人的生活。

幽灵索要工资,财宝从未入题

这群人找上恩迪亚耶时,要求始终具体得不容含混。工人要拿回自己挣得的钱,也迫使他为那些未被海洋送还的尸身掘墓。现金与墓穴回应着两种消失:前者记下雇主否认的劳动,后者则为无处安息的死亡补上一种社会形态。[2][4]

工资与赔偿之间的区别至关重要。赔偿暗示金钱足以抵消死亡,工资所承认的义务则更窄,这项义务本该在男人活着时履行。付钱无法修补那场渡海,也带不回任何人;它标出了最初的毁约,并阻止恩迪亚耶把剥削改写成不幸。

迪奥普也没有让这场对峙滑向肉体复仇带来的轻易释放。她告诉《Bidoun》,较早的版本曾让凡塔扼住老板的喉咙,开拍时却发现这个动作失真。成片把暴力放回迫使人们离开的条件中——欠薪、所剩无几的选择,以及一个让致命航程进入想象范围的制度——宣泄性的一击随之退去。[4]

这份克制让幽灵归来呈现一种少见的道德形状。他们回到活人中间,矛头始终指向明确的债务人;他们带着一张账单回来。恩迪亚耶的恐惧,来自他被迫认出那些曾被自己化约为一次账务延迟的人。

声音让无形之物连绵不绝

早在任何一双眼睛变色以前,幽灵便已萦绕整部影片,类型的转折也由此成立。马松的镜头久久凝视人脸,又铺开雾霭笼罩的广阔地景,让达喀尔既具体可触,又带着一丝脱锚的漂浮感。摄影机不断回到海洋,海也在一次次回望中变换身份:航路、墓地、地平线、天气,也是一片空白表面,城市把自己无法核实的一切投映其上。[5]

法蒂玛·阿尔·卡迪里的配乐传递着摄影机拍不到的东西。迪奥普说,她希望音乐听来仿佛出自镇尼之手,并能同时容纳影片的灵界、穆斯林环境、女性视角与地缘政治现实。阿尔·卡迪里的电子乐没有悬在街道、夜店、卧室与海岸之外,像警报一样宣告幻想开场;它从一开始便让这些空间彼此通透。[2][4][6]

这种连贯性使影片避开了政治幻想作品中常见的失衡:社会事实占据严肃的前半段,超自然隐喻稍后才来为它装饰。《大西洋》的声音早已将两者接在一起。艾达尚未从朋友那里听说苏雷曼已经离去,配乐就能让一段卡车旅程带上告别的质地;女人们尚未行走于夜色,配乐已经让黄昏有了栖居者。死者真正归来时,影片早已教会观众从听觉中感受缺席如何成为一种在场。

苏雷曼借法律归来

集体幽灵回来结清一笔账,苏雷曼回来寻找艾达。他选取的路线意味深长:他附在伊萨身上。伊萨受命把烧毁的新婚床变成一桩案件,把艾达变成嫌疑人;这具原本用来施行官方审视的身体,随后成了一场本来无法发生的告别得以发生的所在。[7]

这次转换把欠薪的解读带出账簿。工人只是苏雷曼的一重身份。他有欲望,有过保留与迟疑,也曾被爱。British Vogue 对迪奥普的访谈,将这套超自然设计写成给失落的灵魂留下空间,让他们寻求正义、领回工资,并再见爱人一面。[6] 最后一项目的与第一项同样带着政治重量。剥削夺走收入,也夺走人与人的依恋。

艾达与苏雷曼相见,没有让她回到两人本可共享的生活,只让她认出那段生活已经消失。此前,与奥马尔结婚像另一条依男人铺设的经济路线:一部手机、一张婚床和一个家庭被当作安稳的凭据递到她面前,她的欲望却落在这套安排之外。苏雷曼的归来原本可以把她永远定格成等待的女人。相会终究结束,清晨随之到来,影片把最后一次确认交给艾达。[2][4][5]

她面对镜子,认领自己的名字。此前,情节一次次把她的身份系在别人身上:新娘、嫌疑人、被遗弃的恋人。“我是艾达。”[4][8] 这句话很轻,避开了虚假的凯旋。她尚未击败把工人送向海洋的经济秩序,也未击败收窄她选择的社会期待;她从此拥有一个以第一人称延伸的未来。

这便是影片最后一次转移。工人借别人的身体让债务显形,艾达则完整地回到自己的身体。她的生还没有结清账目,却拒绝让这笔账吞噬它所触及的每一个未来。

那些无法留在账外的东西

《大西洋》始于一种熟悉的管理手段:将完工的资产与生产它却未获工资的人分开。高塔被称作发展,欠薪被视为临时问题,航程被归入个人选择,溺亡则成了悲剧。每一个标签都把责任收窄了一层。

迪奥普的鬼故事将这个收窄过程倒转过来。高塔连着工资,工资连着皮罗格船,皮罗格船连着海洋,海洋又连回岸上的身体。官僚程序、距离与死亡制造了道道断口,附身让因果关系得以穿过它们。那些被留在账外的东西,走回了老板家中。

影片也没有停在讨债时刻。它穿过债务,来到艾达的镜中倒影,因为正义不能把活人变成供死者留念的家具。欠下的工资必须被指认,坟墓必须挖好,爱情必须道别。随后,留下来的人依然应当成为一个拥有未来的人,那未来不会沦为失去之后的一点余波。

高塔仍留在天际线上,最后一个画面却已经不再归它所有。它属于艾达。

来源

  1. mk2 Films,“Atlantics”——影片官方页面,含剧情简介、制作资料、新闻资料包入口,以及本文使用的艾达官方剧照。
  2. mk2 Films,《大西洋》英文新闻资料包——马蒂·迪奥普访谈,涵盖 2009 年短片、高塔与迪亚姆尼亚久、欠薪、附身、选角、摄影、音乐及艾达的解放;另含完整演职员表。
  3. Eric Hynes,“Mati Diop”,Film Comment,2019 年 5—6 月——访谈谈到“达喀尔之春”、从短片到长片的转变、非职业演员选角、类型变化、镇尼、身体反应,以及影片的“hyper-present(超临场)”状态。
  4. Mati Diop、Fatima Al Qadiri、Negar Azimi 与 Babak Radboy,“Spirit Riders”,Bidoun——对谈涵盖欠薪复仇、配乐、黑色大西洋、附身、社会暴力、多重类型,以及艾达最后的镜前一幕。
  5. Catherine Wheatley,“Atlantics review: a mysterious fable of class, migration and heartbreak”,Sight and Sound / 英国电影协会,2019 年 11 月 27 日——分析留下来的女人、阶级细节、克莱尔·马松的影像、法蒂玛·阿尔·卡迪里的配乐,以及反复出现的海洋。
  6. Liam Freeman,“Award-Winning Atlantics Director Mati Diop Says Cinema Has a Moral Duty to Create Visibility”,British Vogue,2020 年 5 月 24 日——迪奥普谈迁徙、借身体归来的幽灵、正义、蒂亚罗耶、选角、配乐及影片中的爱情故事。
  7. 巴比肯艺术中心,“ScreenTalks Archive: Mati Diop on Atlantics”,2021 年 10 月 12 日——迪奥普讨论苏雷曼附身警探及影片视角转移的访谈文字稿。
  8. Jonathan Romney,“Film of the Week: Atlantics”,Film Comment,2019 年 11—12 月——评论附身情节、镜像中的双重身影、海景,以及艾达最后说出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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