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丽丝·居伊-布拉谢常常在一种纠偏语言中被介绍:第一位女性导演,被遗忘的先驱,电影史第一章里缺席的名字。这些标签有其必要,因为抹除真实发生过。只是这些标签也会让她听起来像一条被重新找回的脚注,遮住她原本的样子:一位持续工作的电影人、片场组织者、实验者,以及电影行为的实践塑造者。她的职业生涯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展示了早期电影在规则尚未稳定之前,如何先成为一门手艺。[1][2][4]
更值得追问的,并非她是否最早出现,而是这种“最早”生产出了怎样的导演方式。居伊-布拉谢从莱昂·高蒙的办公室走入制作现场时,电影摄影机仍常被视为记录奇观的装置。她看见它还能够调度行为、节奏、性别角色、喜剧反转、宗教仪式、家庭悬念和社会训诫。Britannica 给出的简明年表令人惊讶:她于 1896 年导演 La Fée aux choux,随后成为高蒙的制作主管,尝试双重曝光和倒放胶片,在 1906-1907 年制作 Chronophone 有声电影,之后来到美国,并于 1910 年创立 Solax。[1] 这不是一只珍奇陈列柜。这是一段把新奇事物转化为工作流程的职业生涯。
图像说明:封面使用 Wikimedia Commons 上一张真实的 1896 年肖像,来源指向 Solax collection 和 Apeda Studio。[6] 对一篇导演侧写而言,这张肖像比普通默片剧照更有用,因为本文的论点追踪的是作为作者与组织者的居伊-布拉谢,横跨高蒙、Solax 以及后来对其署名的重新追认。
导演职能尚未稳定之前的导演
居伊-布拉谢开始工作时,“导演”这一职衔还没有凝固成后来那种权威身份。AFI 的叙述说得很清楚:在早期电影制作中,导演仍是一个鲜为人知的职业,而她却以不寻常的规律性履行着这一职能。[2] 这一点重要,因为她的作者性并非建立在后来“导演即孤独天才”的神话之上。它建立在日常制作之中:安排演员,选择故事,管理特技效果,测试声音系统,监督产量,并决定一个电影场面应当完成什么。
围绕 La Fée aux choux 的著名说法,常会分散人们对这一更大模式的注意。没错,Britannica 称她通常被认为是第一位拍摄叙事故事的导演,同时也指出,历史学家对现存版本的确切年代存在争论。[1] Smithsonian 则给出这个故事的实践轮廓:她请求高蒙许可,利用午餐休息时间拍摄,并把一个一分钟的童话前提当作证明,说明电影可以讲故事,而不只是展示运动。[4] 无论强调 1896 年的说法,还是后来留存下来的变体,核心都相同:她理解了叙事可以成为这台机器的一种用途,而当时许多人仍把它看成演示装置。
她的早期技术并不幼稚。Britannica 提到遮片、双重曝光、反向运动,以及 Esmeralda 和 La Vie du Christ 这样的更长篇幅制作。[1] AFI 又把手工上色和同步声音加入这份清单。[2] 这些不是漂浮在内容上方的装饰性噱头。它们显示的是一位电影人在测试媒介所能容纳的东西:时长、幻象、色彩、声音、身体、群体运动和道德行动。
“Be Natural” 是一条制作规则
应当同居伊-布拉谢牢牢相连的短语,不只有“第一”。还有 “Be Natural”。AFI 把 Solax 片场上的这块标语描述为对演员的工作要求,当时默片表演中夸张手势十分常见。[2] Smithsonian 也把这个短语视为一条表演格言;它在今天仍显得新鲜,因为它要求演员把类型化样式同可辨认的行为连接起来。[4]
这条指令容易被感伤化,但它本质上是一条技术要求。默片并不意味着表演细节的缺席。它需要身体与摄影机之间形成另一种校准。“Be Natural” 告诉演员,不要仅仅因为观众听不到对白,就用四肢来高喊。它要求他们通过行为让画面变得可读,而不是依赖哑剧式夸饰。在一部短喜剧或情节剧中,这可以意味着让尴尬、盘算、温柔或社会压力通过细小调整浮现出来,取代宽大的展示动作。
由此看去,即使许多影片已经散佚,居伊-布拉谢的导演智性仍然可见。BFI 的早期女性电影人指南推荐 Falling Leaves,称其为她最美的影片之一,并特别指出片中令人萦怀的核心意象:一个小女孩把绿叶重新系回光秃的枝头,因为她相信最后一片叶子落下时,姐姐就会死去。[3] 这个意象之所以成立,是因为它简单而不粗糙。它把孩子的误解、疾病、时间和照料凝聚成一个身体动作。这个场面的运转不靠宏大的机械装置。它需要一位懂得如何让观念在摄影机前行动起来的导演。
Solax 让作者性进入工业形态
Solax 年代最清楚地推翻了那种把居伊-布拉谢写成脚注的讲法。迁往美国之后,她于 1910 年创立 Solax Company,并在 1912 年前后于新泽西 Fort Lee 建成更大的片场。[1][2][4] Britannica 称她在那里导演了 40 到 50 部影片,并监督了将近 300 部其他制作。[1] AFI 补充了一个有用的工业细节:Fort Lee 设施耗资 100,000 美元,也使她成为第一位拥有自己电影公司的女性。[2]
这些数字重要,因为它们把讨论从象征性代表转向生产权力。居伊-布拉谢并非只被允许导演几部例外之作。她建立了一条生产管线。Solax 制作喜剧、动作冒险、情节剧、社会剧和短片,演员们必须在一个年轻工业对产量的要求中快速工作。[2] Kino Lorber 的修复套装把这种产量带到现代观众面前,它把居伊-布拉谢置于更广阔的早期女性电影人修复场域之中,而不是把她留作一个孤立例外。[5]
工业性的作者身份比单一杰作更难被浪漫化,却正是她侧写中最重要的部分。她帮助证明,一位导演可以同时是故事工作者、制作管理者、技术实验者和公司负责人。后来的好莱坞会把其中许多职能划分进更僵硬的层级。在居伊-布拉谢所处的时刻,边界仍然流动,而她以不寻常的力量占据了这种流动性。
她的喜剧知道性别是一套系统
居伊-布拉谢的影片值得保存,并不只是因为它们早。它们有趣,是因为它们常常理解社会角色可以被调度、反转和揭露。BFI 的 Pamela Hutchinson 指出,当观众深入观看 Making an American Citizen、Algie, the Miner 和 The Ocean Waif 等影片时,会注意到居伊-布拉谢对性别建构以及男女之间不平等关系的关注。[3] 这是描述她现代性的精确方式。
早期电影热爱简单反转:仆人嘲弄主人,机器行为失常,身体跌倒,服装出卖人物,求爱滑向荒唐。居伊-布拉谢最好的性别喜剧,借助这种对反转的欲望来检验社会安排。一个男人成为喜剧类型,并不只因为他显得愚蠢;他显得愚蠢,是因为他的权威作为一种表演被显影出来。一个女人引人注目,也不只因为她逃离危险;她引人注目,是因为场面展示了危险最初如何被日常化。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 A Fool and His Money 在讨论她的 Solax 时期时变得如此重要。AFI 把这部 1912 年影片描述为据信第一部由全黑人演员出演的电影。[2] 这一事实需要谨慎处理:早期电影的留存与史学状况并不完整,一个片名也不能弥补那个时代的种族排斥。但它表明,居伊-布拉谢的片场实践有时打开了一些空间,而主流电影史后来很难记住这些空间。被抹除的不仅是一个女人。还有一个更广阔的早期电影场域:女性、移民劳动者、有色人种演员以及区域性片厂,在经典叙事收窄之前共同建设了这一媒介。
重新发现也是电影史的一部分
居伊-布拉谢侧写的最后一幕必须包括重新发现,但重新发现不应取代分析。Britannica 指出,她制作的数百部影片中只有少数留存下来,一些成就被遗忘,或被归功于男性同事。[1] Smithsonian 追踪了同样的损伤:1922 年,她带着孩子回到法国之后,在电影业中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后来的历史学家又忽视或重新分配了她的作品。[4]
这段历史改变了我们观看残存作品的方式。一部留存下来的居伊-布拉谢影片,不只是过去的透明样本。它是经过偶然、忽视、制度偏见、保存失败和修复劳动之后抵达眼前的证据。Kino Lorber 的 Pioneers: First Women Filmmakers 套装因此具有意义:其中的 2K 和 4K 修复、档案来源工作、论文和配乐,并不只是把老电影包装给收藏者。它提出了一种关于电影史的论证:当重新发现被视为严肃的编辑行为时,电影史会变成什么。[5]
更广泛的早期女性电影人公共写作也是如此。BFI 的指南开篇便挑战“稀缺神话”,也就是女性导演在默片时代只是罕见例外的观念。[3] 居伊-布拉谢位于这一纠正的中心,但她不应被从中抽离。若她只成为那位例外的第一位女性,故事仍然过窄。她的职业生涯指向一个更大的生态:女性导演、编剧、制片人、演员和修复学者的工作,一旦被允许重新进入视野,就会改变早期电影的形状。[3][5]
这也是为什么爱丽丝·居伊-布拉谢至今仍像一位属于当下的导演。原因不在于她可以被做成整齐的励志铭牌,也不在于每一个“第一”的说法都摆脱了档案复杂性。她重要,是因为她留存下来的记录显示,电影由一连串决定制成:调度这个动作,简化那个姿态,在这里试验声音,给这一帧上色,建起片场,训练演员,让社会角色显影,让制作继续推进。
早期电影的奇迹,从来不只在于影像动了起来。还在于必须有人决定,运动意味着什么。居伊-布拉谢给出的答案务实、多产,至今仍有震动:让机器讲故事,让演员行动起来,让类型揭示社会压力,并建造一个片场,使这些选择明天还能再次发生。[1][2][3][5]
来源
-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 "Alice Guy-Blaché," biography and career chronology.
- American Film Institute, "Alice Guy Blaché - AFI Catalog Spotlight," August 1, 2022.
- Pamela Hutchinson, "Where to begin with early women filmmakers," BFI, June 10, 2019.
- Jason Daley, "Documentary Explores Pioneering Woman Director Written Out of Film History," Smithsonian Magazine, August 22, 2019.
- Video Librarian, "Pioneers: First Women Filmmakers," review of the Kino Lorber restoration set.
- Wikimedia Commons, "File:Alice Guy.jpg," archival portrait file p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