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提到阿涅斯·瓦尔达时,常会先搬出几组已经固定下来的称呼:左岸、法国新浪潮、女性电影先驱、散文电影作者。[1][2] 这些说法都成立,只是仍旧稍嫌整齐。它们容易把瓦尔达的工作方式讲成一套外部标签,却没有真正碰到她电影里那种持续流动的核心。瓦尔达总让世界保持通透。她不愿把虚构、纪录、自传、摄影与偶然性分拆成不同部门,而是让这些力量彼此串流,直到一张脸、一段街道、一句旁白、一个被拾起的物件,都像出自同一场思考。[1][2][6]
因此,为她写一篇导演小传,比替她排一份代表作清单更贴切。瓦尔达的电影生涯,不像一串彼此孤立的“杰作”向前排列,更像一种稳定的方法在不同时代与格式中持续迁移。[1][2] 她从摄影进入电影,而并非从影迷正典进入电影;她为自己的工作发明了 cinécriture 这个词,又不断返回行走、观看、拾取、取景这些动作,像在围绕同一个伦理问题反复试探:面对一个人、一条街、一处现场,摄影机怎样才能既形成结构,又不把对象压成材料?[1][2][5][6]
图像说明:题图采用《五点到七点的克莱奥》片场里瓦尔达与科琳娜·马尚的黑白工作照。它适合放在这里,因为本文追踪的并非高悬于作品之上的作者光环,而是现实空间中的注意力分配:一位女性导演把另一位女性安放进仍在流动的城市之中,让街道、时刻表与偶发因素一起留在镜头里。[1][3]
她从静态摄影来到电影,因此地点从来并非背景
BFI 的入门文章与《电影感》上的导演词条,都把同一件事放在非常靠前的位置:在成为电影导演之前,瓦尔达学过艺术史,也做过摄影师,其中一段重要经历是担任法国国家人民剧院的官方摄影师。[1][2] 这件事的重要性不只在履历。它直接解释了她为何总把人物与地点视作同等分量的主体。到了瓦尔达这里,房间极少是中性的,市场摊位、海边街区、橱窗、路肩、巴黎街道,往往在情节真正落地之前,就已经带着社会气候进入画面。[1][2]
她自己提出的 cinécriture,正好把这一点说得更清楚。[1][2] 《电影感》将其概括为一种广义的“电影书写”,其中包含剪辑方式、旁白、地点、季节、工作人员与光线的共同作用。[2] 这个概念很关键,因为它让人意识到,瓦尔达既并非一位只靠图像气氛取胜的作者,也并非一位把社会议题直接摊开的记录者。她的方法更具体,也更综合。一个身体站在哪里,光从什么角度落下来,一个镜头愿意听多久,一段声音何时进入,都在共同生成意义。[1][2][6]
也因此,瓦尔达的画面很少带着被密封过的优雅。构图当然精确,画面内部却始终留着空气。她偏爱橱窗、镜子、走廊、海滩、楼梯、街道和门槛,因为这些空间天然就能容纳多重状态:亲密与暴露,表演与疲惫,美与迁移。[2][3] 她的镜头带着组织力,却不显得封闭,这种可供偶然性继续进入的状态,也让画面拥有了伦理分量。
行走是她最可靠的戏剧发动机
如果替瓦尔达挑一个最核心的动词,这个词很容易落在“走”上。[1][3][4] 《五点到七点的克莱奥》是最清楚的例子。BFI 的影片页把这部片子写成“画在巴黎纪录片之上的女人肖像”,这正是瓦尔达最擅长维持的平衡。[3] 克莱奥起初深陷于他人的观看,身上缠着流行歌手的自我形象,也缠着等待化验结果时无法摆脱的恐惧,可影片的漫游结构慢慢改变了观看的条件。[3] 她穿过出租车、商店、咖啡馆、楼梯与街道,城市由此脱离布景位置,变成一座持续发生相遇的场域。时间在流动,社会纹理也在同时显影。一次步行,最后成为一次意识的移动。[3]
真正有力的地方在于,瓦尔达从不把行走拍成纯粹的自由。《克莱奥》里的巴黎街头带着轻快与机智,行走仍旧记录着暴露。[3] 主角一边处在公共空间里,一边等待自己无法控制的知识。橱窗倒影与擦身而过的陌生人,让世界更鲜活,也让世界更难被掌控。到了瓦尔达手里,移动并非装饰性的流畅,它是一种测量脆弱性的方式。
这种方法在《天涯沦落女》里变得更冷,也更硬。[1][4] BFI 的瓦尔达入门文把这部片写成虚构与事实相互牵动的猛烈作品,它逼着观众面对社会责任;那篇“十部伟大步行电影”的名单则强调了这部 1985 年影片中步行的残酷身体性。[1][4] 这层差异非常重要。在《克莱奥》里,行走打开感知;在《天涯沦落女》里,行走本身变成消耗:一个身体暴露在阶级判断、天气、劳作、饥饿与社会同情的边界线上。[1][4] 瓦尔达没有把漂泊美化成姿态,她让移动本身承担证据。
也正是在这里,她作为导演的聪明显得特别锋利。许多导演借旅程来组织情节,瓦尔达则借行走来重排“什么算知识”。[1][3][4] 谁在注意谁,谁被看成景观、麻烦、负担、邻人,一个身体在穿过城市时究竟学到了什么,一座城市又怎样在拒绝安慰的同时暴露自己,这些问题都在运动之中被反复提出。于是,她的电影哪怕政治立场很清楚,也很少板结成概念先行的命题作文。
散文式结构让好奇心本身留在画面里
瓦尔达的另一个核心动词,是“拾取”。[1][2][5] BFI 对《拾穗者与我》的简介,把它写成一幅关于社会拾荒者的散文式群像,瓦尔达自己也在其中,并特别强调她借助小型视频摄影机获得的自由。[5] 这个概括已经很接近她晚期风格的核心。数码手持并没有让瓦尔达忽然变得好奇,它只是让那种原本就存在的好奇心,拥有了一件更轻、更灵活的工具。[1][2][5]
《拾穗者与我》真正变化的,是方法终于被完全看见了。瓦尔达可以从货车、田地、博物馆里的画、自己手上的皮肤、路边陌生人,迅速转向下一个对象,同时又不把这些跳跃伪装成彼此隔绝的电影类型。[2][5] 纪录性的追问、视觉玩笑、自画像与社会观察,在同一个句子里共同推进。影片之所以显得现代,原因并不在松弛,而在于松弛内部一直有一条清晰问题线:什么被丢掉,谁靠余剩生活,摄影机又该怎样加入这场调查,才不会站到对象上方。[5]
《阿涅斯谈瓦尔达》则把整条路径直接说开了。[6] Janus 将这部 2019 年影片概括为对瓦尔达艺术生命的个人总结,范围同时覆盖电影、摄影与装置实践。[6] 这部晚期自画像很重要,因为它让人看见,瓦尔达始终没有把媒介边界看成最深的边界。真正稳定的连续性,在别的地方:对边缘人物的兴趣,对带着奇异情感重量的物件的偏爱,允许自由联想却始终受形式约束的工作方式,以及把温柔与智性放在同一层面上的能力。[2][5][6]
这也解释了瓦尔达为何总比许多后来的导演更年轻。她不把新鲜感经营成包装,她只是不断调整工具,让好奇心本身能够继续被看见。[1][2][5][6] 《拾穗者与我》里的小型摄影机也好,《阿涅斯谈瓦尔达》里的回望也好,都是晚期作品,读起来却没有退场感,反而像一位导演终于找到更轻、更清楚的办法,让世界继续向画面内部流动。
这套方法今天仍然重要
瓦尔达在 2026 年仍旧有力,靠的并不只是博物馆式的敬意。[1][2][6] 更深的一层,在于她的方法直到今天依旧具有操作性。她证明了一位导演完全可以在形式上极其准确,同时又不走向封闭;可以有鲜明政治位置,同时不把电影压成示意图;可以极其个人,同时不把每一张画面都收束成自我告白。摄影训练教她如何注视,行走教她怎样把世界放进检验之中,cinécriture 则让这些观察不再只是表层纹理,而是直接长成结构。[1][2][3][5]
因此,她最好的电影总带着一种宽阔感,即使处境本身非常严酷。这种宽阔并不松软,它只是允许现实继续进入镜头。瓦尔达不会在提炼完意义之后把图像彻底封口,她总会把画面留得稍微通透一些,好让另一张脸、另一件物、另一场偶然、另一个念头继续穿过来。能把“观看”拍成一种公共行为的导演,并不多,瓦尔达始终是其中最清醒的一位。[1][2][5][6]
来源
- Katherine McLaughlin,〈Where to begin with Agnès Varda〉,BFI。
- 《Senses of Cinema》,〈Varda, Agnès〉。
- BFI,《Cléo from 5 to 7》(1962)影片页。
- Katherine McLaughlin,〈10 great walking films〉,BFI。
- BFI,《The Gleaners and I》(2000)影片页。
- Janus Films,《Varda by Agnè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