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诺·科西尼尚未开口,已经有人称他为骗子。伊塔洛·斯韦沃的《泽诺的意识》前面有一篇极短的序,出自精神分析医生S.之手。他说,自己发表前病人的回忆录是“为了报复”。泽诺中断治疗,医生便公开手稿,还故意点出其中聚集的“诸多真话与谎言”。[1] 病人未到,诊断已经先行。

这句警告很容易把小说变成一道答案清楚的谜题:找出谎言,将它们剔除,真实的泽诺便会显现。斯韦沃写出的局面更有趣,也更令人不安。泽诺保护自己的惯常办法,很少是扣下不利事实。他把事实摆出来,翻来覆去地琢磨,添上一个解释,觉察解释里的破绽,再给出另一个。坦诚与闪避从同一个声音里流出。

由此诞生了现代主义最出色的喜剧表演之一。泽诺的句子,像判决尚未落下便递上去的上诉状。每支烟都马上要成为最后一支;弥留父亲的动作依次成了惩罚、意外与和解;一场溃败的追求变成幸运的婚姻,错过葬礼反倒成了忠于生意的证据。坦白让案卷一直敞开,久到足够让泽诺住进其中。

医生也有自己的利害

开篇的安排把两个同受利害牵制的解释者放在一起,可靠医生与不可靠病人的外部对照随即瓦解。S.医生承认,自传是他为精神分析设计的实验性前奏。他为了泄愤而破坏保密义务,盼着出版带来“丰厚收益”,还答应泽诺:只要回来治疗,收益可以分给他。[1] 主叙述尚未开始,诊断、写作、复仇与利润已缠在一处。

泽诺的回忆录随后绕开通常的编年顺序。序曲之后,他按主题归拢人生:吸烟、父亲之死、婚姻、妻子与情妇、一段商业合伙,以及精神分析。这种排列像把一组症状摊给临床医生,每章同时又像一份辩护状。泽诺挑选证据、安排先后,并从多年后的立足点讲述;那个立足点所服务的利益一再变化。[1]

比起在零散谎言里抓他现行,这种安排更值得留意。Saskia Elizabeth Ziolkowski指出,小说不断拨动游移的视角:S.医生的序把读者送进一批原属私密、从未为发表而写的叙述,它们也担不起中立证词的分量。[3] 视角游移之中,各种说法仍有说服力高下。斯韦沃让我们听见辩护如何一层层组装起来。细小的迟疑、翻转和过量解释,泄露了完成后的不在场证明想要抹平的痕迹。

泽诺于是能够敏锐,同时仍旧靠不住。许多时候,最先揭穿把戏的正是他本人。这样的自知为他换来重审机会,他随即拿它把指控搅得更复杂。

每一支“最后的烟”都赊来又一个未来

吸烟一章为这种声音找到了最合手的道具。泽诺把戒烟决心的日期写在书页和墙上,特意挑选气象宏大的数字组合,仿佛足以为新人生揭幕。每一支“最后的烟”都许诺健康、力量、工作,以及一个果断的未来自我。可“最后”这个形容词也让烟更香。按泽诺自己的观察,那支烟因战胜自我的感觉而格外浓烈;普通的一支烟,只会把那个胜利的未来再推迟一些。[1]

笑料之下还有一层用途:这套仪式护住了理想的泽诺,使他免受检验。只要戒烟永远在下一刻,他的力量就永远潜伏,证伪无从发生。吸烟既提供失败,也为其他每一次失败提供解释。他甚至怀疑,自己热爱这习惯,正因它让他把无能归咎于香烟;问题到这里便被悬起。[1]

一次措辞上的自我修正,装下了全部方法。回忆自己怎样从父亲的背心口袋里偷钱时,泽诺起初写道,父亲曾因他早已失去的那份天真而发笑,这笑声让他从此永远停手。接着,转折来了:Cioè... rubai ancora, ma senza saperlo——“也就是说……我后来还偷过,只是自己毫不知情。”[1] 这次修正看似一丝不苟的诚实,责任却已被挪进“毫不知情”四个字里。同一口气完成招供与减责。

省略号是泽诺天然的栖身之地。断言一旦划出清楚棱角,改口就把棱角磨钝。他的声音反复把道德失败改写成一个有趣的心理假说。这个假说自有真切的一面,读者会认真考虑;它又总在责难收紧时出现,于是读者的接受始终带着戒备。

手已静止,那记耳光仍在变形

泽诺父亲之死,把这场喜剧推入更疼的一次考验。老人临终挣扎着起身时,一只手高高抬起,随后靠自身重量落在泽诺脸颊上。儿子把这个动作感受成有意的一记耳光。他喊道,错不在自己,又归咎于医生,因为医生曾命令把垂死之人按在床上。多年后执笔的泽诺说得很快:这个借口是谎话。[1]

承认以后,改写仍在继续。葬礼上,他说服自己相信父亲无意打他。后来,他回到童年的“宗教”中,想象父子已经和解,两人洞悉一切,谎言也失去分量。[1] 这段记忆依次经过内疚、无罪判决和心灵相通,证据却一项未增。唯一能裁定意图的证人已经死去。

斯韦沃让这一幕始终受限于这份不可知。若断言泽诺虚构耳光,或明知是意外仍有意造假,谜面便会过早封死。小说提出的尖锐问题在另一处:事实无力裁定意义时,回顾性的语言会做些什么。泽诺既想让这个动作解释自己的罪疚,又想借它脱身。每个版本都填补前一版本暴露出的情感需求。

泽诺的不可靠同样落在时间与事实两处。床边的儿子、葬礼上的哀悼者,以及多年后写作的病人,各自是位置不同的证人。泽诺用一个流利的“我”把他们折叠在一起,又让彼此冲突的动机在句子内部争执。

解释一多,真相便露了出来

婚姻一章里,泽诺同样灵巧地把羞辱改写成命运。他走进马尔芬蒂家,一心要娶美丽的阿达。接连遭阿达和她的姐妹阿尔贝塔拒绝后,他转而向奥古斯塔求婚;此前,他偏偏从未显出对这位姐妹的欲望。奥古斯塔答应了,这段婚姻竟意外地长久。[1][2]

泽诺讲述时,在鄙夷当年的选择与感激后来的结果之间来回摆动。偶然渐渐显出某种潜藏的智慧;自私被重新描述成无助的迷惘;奥古斯塔的沉稳又向过去倒灌,把他塑成一个作对选择的男人。几种读法叠在一起,各自留下痕迹。幸福婚姻确凿存在,却无法把当初那次求婚补写成慷慨之举。

婚礼当天早晨,泽诺躺在床上盘算逃走,最后迟到。他向奥古斯塔解释迟到的原因,一口气给出三种。它们堆在一起,泄露的底细远超一条可信借口所能藏住的部分。站在祭坛前说“愿意”时,他脑中已在起草第四种解释。[1] 这是斯韦沃对语言最具标志性的笑话:辩护越竭力求全,形迹就越清楚。

到了他的姻亲兼生意伙伴圭多身边,这个模式转暗。圭多死后,泽诺跟错了送葬队伍。发现错误,他便认定,在股票交易中挽回死者的亏损,比出席葬礼更尽责。他离开时感到健康又胜利,一时忘了自己已经错过最亲密朋友的葬礼。[1]

别人要他解释,他又添上意大利文所谓的qualche cosa di meno vero in appendice della verità——“附在真相后面的某种不那么真实的东西。”[1] 这句话把他的文体照得一清二楚。谎言紧贴事实,像一则附录:一小段后来添上的叙述,悄然改动此前一切的道德分量。

精神分析未能落下终审

斯韦沃于1919年动笔,1923年出版小说,由此,精神分析既是一种历史在场,也成了喜剧性的文学装置。Annunziata Rossi指出,斯韦沃对弗洛伊德怀着迷恋,同时怀疑精神分析作为疗法的效力;这种方法给了他一个强有力的小说托辞,让人物不断解释自己。[4] S.医生希望泽诺反复讲述的故事显出一个可以治愈的模式。泽诺学到的却是,模式随时都能再变成一个关于自己的故事。

末章改用注明日期的条目,取代漫长的回顾段落。泽诺拒绝治疗,反驳医生对其欲望的解释,最终宣称自己已经健康,因为战时交易让他的生意大获成功。这份“治愈”刻意保持摇摆。这笔利润容许一种读法:那个一向被视作无能的病人确实会行动;同一份利润也把浩劫包装成个人健全的证据。

随后,尺度陡然扩大。泽诺说,生命本身酷似疾病——注定死亡,穿行于危机与复原之间。“今天的生命已从根部受到污染”,他写道。接着,他想象一个普通人发明了无可比拟的炸药,再由一个病得稍重的人使用它,让地球重归没有生命的星云。[1] 这个幻景从个人诊断向外扩展,指向工业战争,也指向一个以工具放大自身疾病的物种。

它也可以读成泽诺规模最大的一次转移话题。私人罪疚融进普遍病理;当每个人乃至整个现代生活都有病,单个病人的异常便淡了下去。结尾把社会洞察与自我开脱并排放置,让二择一的裁决落空。力量正来自两者共存。泽诺看见一件令人恐惧的真事时,恰好也为自己找到了规模最大的不在场证明。

越过裁决,读他的每一次改口

这部小说很久以后才迎来今天的读者群。斯韦沃早期小说反响寥寥,自己又在商界度过多年;《泽诺的意识》后来因詹姆斯·乔伊斯的推举而进入更广阔的欧洲视野,又凭欧金尼奥·蒙塔莱在意大利得到承认。[2][4] 第里雅斯特的斯韦沃博物馆如今保存着这位痴迷修订的作家在物质世界里的另一重生命:带批注的版本、通信、家庭照片与私人用品。[5]

小说的后世声名让“不可靠叙述者”成了泽诺身上一个极有吸引力的标签;只有当它把我们带回其散文的声音,这个标签才真正有用。别只问最后一个解释是真是假,还要留意它何时出现。看那句夸口之后的修正,坦白之后的括号,三种借口之后的第四个原因,以及那份仅仅“不那么真实”的附录。

警觉的读者最终胜过泽诺,只能提供一层有限的趣味。真正牵住人的,是那些修订如何模拟一种熟悉的自知:我们认出对自己不利的证据,清醒地描述其中的运作,也盼着这份清醒本身能替自己加分。每次讲述都许诺成为最终版本。接着,它又像另一支“最后的烟”,催生出重新开始的欲望。

来源

  1. 伊塔洛·斯韦沃,La coscienza di Zeno(1923),Wikisource版本;本文据此阅读序言,并细读“Il fumo”“La morte di mio padre”“Matrimonio”“Un'associazione”“Psico-analisi”,所引意大利语均按原意直译。
  2. Penguin Random House,Zeno's Conscience,William Weaver英译;用于核对英文版、出版信息、梗概与接受史。
  3. Saskia Elizabeth Ziolkowski,“Who's Afraid of Italo Svevo? Routes of European Modernism between Trieste and Virginia Woolf's London”,Modern Language Quarterly 85,第1期(2024),DOI 10.1215/00267929-10929018;用于讨论游移视角与小说的英语世界接受史。
  4. Annunziata Rossi,“Italo Svevo y La conciencia de Zeno”,Acta Poética 29,第2期(2008),87–99;用于写作史、精神分析背景,以及Joyce与Montale在小说接受史上的作用。
  5. 意大利文化部,“Museo sveviano”;用于斯韦沃博物馆所藏手稿、批注本、通信、照片与私人用品的馆藏说明。
  6. Wikimedia Commons,“File:ItaloSvevo.jpg”;本文所用约1920年档案肖像的来源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