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治·杜穆里埃的 《特里尔比》 上演了一场奇特的消失术。1890年代最轰动的出版事件之一,如今留给人的印象更多来自两个进入日常语言的名词,小说本身反倒退到了后景。trilby 指一顶软毡帽,Svengali 指善于操控他人的人。女主人公以一件戴在头上的东西存活下来;反派则以掌握他人的人存活下来。[5][7][8]
如此齐整的分割也歪曲了原书。《特里尔比》 的故事远比无辜歌女落入邪恶催眠师之手宽阔:它是一幅松散铺陈、带有插图的巴黎波希米亚生活回忆;一出讲述三名英国艺术学生的喜剧;一场关于阶级与性道德体面的感伤悲剧;到漫长篇幅的后段,又转成哥特幻想,写一名女子宏伟的歌声如何在她毫无自觉的情形下被人使用。[1] 历次改编所做的也远远超出删节。它们移动了故事的重心:斯文加利化成情节本身,特里尔比则化成情节围拢、闭合的对象。
由此可以格外清楚地看见改编如何作用于作品。一个故事即使仍在流传,也照样会被遗忘。它有时把最便于携带的部分送到作品之外,直到碎片取代整体。
在斯文加利占据故事之前
第一次出场的特里尔比,无论社交姿态还是身体姿态,都收束不住。她在第一部走进画家们的工作室,踢掉拖鞋,畅所欲言,为画家摆姿势,也加入年轻男人们粗粝的友谊圈。可一到唱准曲调这件事上,她又糟糕得惊人。她演唱《Ben Bolt》时始终在音符之间游移,叙述者称她“彻底没有音准感”;与此同时,她的气息、音域与未经雕琢的声音力量又非同寻常。[1]
这个喜剧场面预先埋下了日后恐怖的装置:特里尔比拥有那件乐器,却驾驭不了它。在众人听见笑料的地方,斯文加利听见了用途。催眠将把能力同意识切开,他也将靠这道裂隙成名。
把特里尔比当作材料的男人,远远超出斯文加利一人。画家们爱她,描画她那只著名的脚,评判她的性经历,还替她设想家庭生活。他们的爱意真实,却从未中立。小比利的母亲带来一种更体面的强迫:她说服特里尔比,让她相信嫁给自己的儿子会毁掉他。特里尔比接受了这份社会裁决,因而选择离开;这个决定没有受到斯文加利支配。[1]
这一区别给小说留下了一股不整齐的道德压力。一个男人以催眠强行侵入她的意志,身边整整一圈人则把她依次改造成模特、缪斯、堕落女人、合适或不合适的妻子、奇迹般的歌喉,以及等待营救的对象。催眠师的控制最为暴烈,控制者却遍布四周。
舞台把罗网收紧成一根缰绳
保罗·M·波特(Paul M. Potter)改编的舞台剧于1895年3月4日在波士顿首演,距小说结集出版仅有数月。4月,作品来到纽约;同年晚些时候,多萝西娅·贝尔德与赫伯特·比尔博姆·特里主演的伦敦版也登上舞台。特拉华艺术博物馆的展览资料记载,到了1896年,美国一度有24个版本同时演出。[2][3]
舞台的速度逼迫改编者取舍。杜穆里埃从容铺开的工作室笑谈、离题、友谊、分离、音乐会和事后说明,都得改写成可以表演的一连串登场与逆转。当时的评论小册子 Trilbyana 几乎立刻就诊断出代价:原书“首要的魅力在于笔调”,舞台无法直接把它搬过去。影响更深的一笔,是波特让催眠暗示促成特里尔比离开小比利。一项由羞耻、爱与阶级压力共同催生的选择,于是又归入斯文加利的操纵。[2]
这项改动天然适合情节剧。观众眼前有了一个清楚可见的危险源,也有了一个死后便能解除魔咒的反派。正如1895年的评论者所说,它也“把这个女孩的人格无限缩小了”,因为连那次痛苦的拒绝也从她手中被夺走。[2] 改编擦去四周的力场,让作用线变得清晰。
留存至今的特里与贝尔德合影,捕捉到舞台上的力量分配彻底倒转以前的一刻。贝尔德赤脚挺立,双手叉腰,张口高歌;特里蜷在钢琴前,双手紧紧捂住耳朵。照片宣传的是喜剧内核——一副宏大的嗓音,全无音准掌控——催眠尚未成为焦点。也因此,这张照片格外耐看:在这个画面里,特里尔比仍凭自己的行动占据舞台,斯文加利负责反应。后来的舞台情节与宣传材料会发现,这层关系原来如此容易倒转。[3][9]
反派占据片名
故事进入可复制的奇观之后,片名开始供出注意力的去向。后来的银幕版本一再把操控者推到最前:约翰·巴里摩尔主演的1931年影片名为 Svengali,1954年的英国改编也沿用同一片名。[4][6] 女主人公仍负责声音、美貌、危险与苦难,反派却拿走了可供营销的概念。
小说本身早已预见这场作者权的窃取。到了第八部,特里尔比与斯文加利都已去世,小提琴手格科终于解释那些空白年月。“世上有两个特里尔比,”他说。一位是朋友们熟悉的女人;另一位是一台“歌唱机器”,斯文加利实际上借她那无意识的声音歌唱。[1] 这是全书关于艺术剥削最阴冷的一段说明,因为合作这层安慰性的假象被彻底撤走。她的才华真实,他的指挥真实,演出光辉夺目;唯独她没有同意。
舞台和电影让这层关系更加可见,也把它修剪得更单一。阶级羞耻、男性凝视、职业化生产和观众观看等散布各处的压力,被合并成一个男人超自然的掌控。随后,简化越过剧院。《在线词源词典》把“Svengali”释为施加控制或催眠影响的人,并将词源追溯到杜穆里埃笔下的角色。[7] 一个专名就此变成一种操控方式。
干净利落的现代释义下面,埋着一份肮脏遗产。杜穆里埃塑造斯文加利时,动用了鲜明的反犹描述:异国身份、犹太性、身体上的厌恶感、神秘力量与掠夺性的艺术天才,在笔下彼此加强。[1] 米歇尔·门德尔松(Michèle Mendelssohn)指出,小说关于艺术、退化与反犹主义的观念紧密相连,这道联系同时塑造了小说及其接受史。[6] 若把“Svengali”顺手当作“操控者”的同义词,刻板印象仍会继续工作,这个形象的威胁感从何而来却被遗忘。
女主人公变成一顶帽子
特里尔比的名字朝相反方向漂流,最后落到一件物品上。《在线词源词典》将这种软毡帽的名称追溯到伦敦舞台版 《特里尔比》 中戴过的那一顶。[8] 小说女主人公那只脚早已被描画、测量、展示并制成商品,如今她又借一件服饰进入日常语言。
这股狂热留下的远远超出一项细小副作用。特拉华艺术博物馆记录的市场挤满了特里尔比鞋、自行车服、家居用品、冰淇淋、香肠和其他新奇商品。Trilbyana 的存在,正因为当时读者需要一份狂热索引:评论、演出、名人、戏仿与商品都在小说四周流通。[2][3] 此处的改编也越出舞台与银幕,故事被换算成姿势、商品、口头禅和可以反复上演的笑话。
帽子与催眠师凑成了残酷的一对。他的名字完整保留了行动能力,甚至专门描述夺取他人行动能力的人;她的名字彻底失去人格,只用来指称一件配饰。这属于后世流传所作的一种解读,也不能证明背后存在协同策划。然而,这份不对称仍然重要,它延长了小说自身的问题:谁可以行动,谁被摆出来供人观看,演出之后又是谁的名字仍贴在上面。
南希·格莱泽纳(Nancy Glazener)论述美国南北战争后的印刷文化时,将 《特里尔比》 写成一部脱缰的畅销书,主要残留恰好就是“Svengali”这个称谓和那种帽子。[5] 这番概述乍听带点喜剧色彩,直到人想起故事中央那道分裂。大众文化处理整部小说的手法,正像斯文加利处理特里尔比的声音:抽取有用的效果,丢开让它成为人声的意识。
忠实意味着恢复四周的力场
一部忠实的新改编,可以略去一些工作室轶事,也可以放开杜穆里埃游移叙述里的若干转折。要紧的是,把显眼反派周围那片压力重新带回来。特里尔比需要从催眠的被动终点重新成为一个人;小比利和朋友们也需露出超出单纯营救者的一面;所谓体面生活则应显出它的强迫性,斯文加利魔咒之外没有一处安稳等待她的世界。
如此处理也不会把小说洗成一部道德纯洁的原作,再把粗陋改编写成背叛者。它对特里尔比的同情与窥视欲共存;它对控制的批判依赖一个操控一切的犹太人反犹漫画;最后的说明仍由男人替读者界定两个特里尔比。[1][6] 小说没有解决这些矛盾;回到文本,却能让每一次简化都更难从眼前滑过去。
所以,《特里尔比》 的后世生命超过了历次演出与影片的名录。它讲的是注意力如何易主。小说给女主人公一副她驾驭不了的嗓音;舞台把更多属于她的决定交给反派;银幕把她的招牌位置交给他;词典给他一种人的类型,留给她的则是一顶帽子。
如今再读这部被遗忘的畅销书,那两个熟悉词语便褪去迷人遗存的光泽。它们显出最后一次改编的样子:斯文加利依旧指挥,特里尔比依旧被展示;夹在两个名字之间的那个女人,则要求人们听见一位比任何一个名字所容纳的都更完整的她。
来源
- 乔治·杜穆里埃,《特里尔比》,Project Gutenberg 全文;细读主要集中于第一、第四、第六与第八部。
- 约瑟夫·本森·吉尔德与珍妮特·伦纳德·吉尔德,Trilbyana: The Rise and Progress of a Popular Novel(1895),Project Gutenberg 版;用于考察当时的接受情况与首次舞台改编所受批评。
- 特拉华艺术博物馆 Helen Farr Sloan Library & Archives,线上展览“The World at His Feet: George du Maurier's Trilby and Its Foot-Focused Farces”;参见 Introduction、Trilby Boom、Stage 与 Conclusion 部分。
- 菲利普·V·阿林厄姆,“George du Maurier, Illustrator and Novelist”,The Victorian Web;用于小说出版背景及其舞台、银幕后世史。
- 南希·格莱泽纳,“The Novel in Postbellum Print Culture”,载 The Cambridge History of the American Novel;用于考察 《特里尔比》 如何成为大众文化事件,以及“Svengali”称谓与软毡帽的留存。
- 米歇尔·门德尔松,“Beautiful Souls Mixed Up with Hooked Noses: Art, Degeneration, and Anti-Semitism in The Master and Trilby”,Victorian Literature and Culture 40, no. 1(2012)。
- 《在线词源词典》,“Svengali”;释义及其源于杜穆里埃小说与舞台演出的词源说明。
- 《在线词源词典》,“trilby”;帽名源自1895年舞台改编的词源说明。
- Wikimedia Commons,“File:Svengali-Trilby-1895.jpg”;本文所用1895年9月21日档案剧照的来源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