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洛特·珀金斯·吉尔曼的《黄色墙纸》不断进入新的改编与阅读场域,因为它本身已经像一台可以转移的机器。情节很小:一位年轻妻子与母亲被带到一所租来的房子里,安置在楼上一间房中,被要求停止工作,由身为医生的丈夫看管,只剩下墙纸逐渐变成一整套感知系统。[1] 可它的后生命很大,因为这间房能够更换制度名称而不改变内部压力。它可以是病房、婚姻、精神科病例、哥特密室、女性主义课堂,也可以是一场关于谁有权命名他人心智的争论。
这种可转移性从句子层面开始。吉尔曼把视野收束于叙述者的秘密书写、丈夫约翰的医学自信,以及一个停留在装饰之外的表面。墙纸最初以低劣品味和糟糕颜色出现;叙述者称它令人排斥,而她尚未完全意识到,这个花纹正在变成禁闭的形式。[1] 当墙纸在她的注视下开始移动,这篇小说便可以由现实主义、恐怖、医学史或女性主义批评进入。每条路径最终都抵达同一间房。
这也使这篇小说的后生命区别于以人物为中心的文学资产。德古拉借由身体、服装、恋人和镜头角度的更换而延续;福尔摩斯借由新案件而延续。《黄色墙纸》借由一组关系的保存而延续:一个女人被告知治疗要求沉默,一间房把照护转成监视,一种写作之所以危险,是因为它证明她仍在解释自己的世界。[1][2]
配图说明:题图是 Wikimedia Commons 保存的一张约 1900 年吉尔曼真实档案照片。这个时间点有其分量,因为它位于 1892 年小说发表之后,也接近她作为演讲者、女性主义思想者与作家的声望逐渐变得可见的时期。[5][6]
从哥特震动到医学证据
最早的改编发生在读者给这篇小说改变分类的过程里,早于电影、舞台版本或学校选本。美国国家医学图书馆说明,威廉·迪安·豪威尔斯曾把这篇小说寄给《大西洋月刊》,编辑霍勒斯·斯卡德拒稿,随后它在 1892 年 1 月发表于《新英格兰杂志》。[2] 早期读者的反应带着赞赏之外的扰动;有些读者受到强烈震动,甚至质疑这样的文字是否应当进入印刷物。[2]
这种反应帮助建立了它的双重身份。一方面,它可以作为哥特恐怖来读:孤立的房子、带栏的窗、儿童房装置,以及一位叙述者,她的感知随着墙纸越来越鲜明而变得越来越不可靠。另一方面,它又可以作为某种医学制度的证词来读。吉尔曼 1913 年的说明《我为什么写〈黄色墙纸〉》把这篇小说同她接受休息疗法的经历相连,也同限制智性生活、远离笔、画笔和铅笔的命令相连。[2]
后生命正从这里开始,从症状与证词之间的间隙开始。若叙述者只被当作病例,她的写作便确认疾病。若她被当作见证者,她的写作便暴露治疗本身的病灶。小说的精妙在于,它让这两种阅读无法干净分开。叙述者在虚构内部的崩塌是真实的,制造这种崩塌的条件也足够真实,足以指向家内权威与医学权威组成的系统。[1][2]
房间就是改编引擎
墙纸之所以容易改编,因为它的运作方式接近媒介。它同时是表面、文本、屏幕、迷宫和对手。电影可以把它视觉化,舞台可以把它变成包围身体的房间,课堂可以把它变成阅读问题,医学人文学可以把它变成诊断权力如何被分配的病例。这个物件足够简单,可以迁移;又足够奇异,拒绝被压缩成单一含义。
吉尔曼通过收紧叙述者的物理世界,完成了这种设计。床沉重,房间高,窗户受限,墙纸遍布四周,写作必须隐藏。[1] 结尾著名的推进里,叙述者说自己终于出来了,这句话之所以落得沉重,是因为它同时具有两种声调。[1] 它既像解放之语,也像灾变之语。这个双声部构成了故事持久的恐怖。
这也是它如此适合教学的原因。学生可以从情节、象征、医学、性别、室内装饰、不可靠叙述、产后痛苦或哥特传统进入,熟悉的场景仍会回应不同路径。美国国家医学图书馆的教学材料明确把这篇小说置于社会批判框架中,并将它同十九世纪晚期医学和一组一手文献并置。[2] 这篇小说进入课堂时,复杂性仍在;压缩后的设计能够同时承载多种证据。
女性主义重读改变了框架,也保留了房间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重新发现,给了《黄色墙纸》一个决定性的现代后生命。美国国家医学图书馆的遗产说明指出,这篇小说在七十年代女性运动中产生回响,并在此后多次重印。[3] 凯瑟琳·J. 戈尔登主编的 Routledge 资料本介绍显示,围绕它的批评装置已经相当庞大:早期评论、医学语境、吉尔曼自己的解释、1973 年 Feminist Press 版后记、《阁楼上的疯女人》,以及后来围绕形式、颜色、种族和政治展开的争论,都进入了它的现代档案。[4]
关键在于,女性主义重读的工作,是改变读者被允许提出的问题。约翰的权威可以从丈夫的个人失败,扩展为一种社会语法:诊断、婚姻、财产、家居品味与文学许可彼此加强。叙述者的秘密日记也可以从情节装置,扩展为审查环境里的生存技术。
这种重读同时使作品的伦理边界更复杂,因为吉尔曼的公共遗产难以被压平为英雄式单纯。美国国家医学图书馆现在明确写出,吉尔曼既是重要的女性主义思想者,也是优生学支持者,她的种族主义、排外主义与能力主义观念需要被看见。[3] 有力度的后生命阅读必须保留这条边界。这篇小说作为对禁闭和沉默的控诉仍然有力;作者档案也包含现代钦佩覆盖不了的伤害。[3][5]
恐怖保留了批评有时会整理掉的东西
学术重读会让文本显得比实际阅读经验更平静。《黄色墙纸》抵抗这种命运,因为它在页面上仍然令人不安。它的恐怖来自一种花纹,而并非闯入房间的怪物;这个花纹教叙述者过度阅读,然后又把她困在阅读方法之中。墙纸超出等待解码的象征位置,成为一种有敌意的阅读环境。
这一点对于改编非常重要,因为恐怖保留了身体对故事的认识。读者会感到重复、视觉上的恶心、秘密写作、不断被纠正的羞辱,以及一间房如何一步步变成一个心灵。纯历史解释可以说明休息疗法,纯象征解释可以说明墙纸。恐怖则让禁闭经验始终保持活动状态,使论证不至于隔在博物馆玻璃之后。
因此,《黄色墙纸》最好的后生命,呈现在它不断更换房间、同时保存压力系统的能力里,而并非某一个决定性版本。它可以出现在哥特选本、女性主义理论课程、医学人文学大纲、小剧场或电影画面中,仍然提出同一个艰难问题:当照护禁止语言,哪些感知形式会成为最后剩下的言说?
这也解释了它为何持续至今。它篇幅短,属于公版,便于布置阅读,可这些实际条件本身还解释不了它的持续性。它延续至今,是因为吉尔曼建造了一间很小、墙壁却异常坚硬的房间。每一代读者都可以重新粉刷这间房的制度名称。墙纸仍在移动。
来源
- 夏洛特·珀金斯·吉尔曼,《The Yellow Wallpaper》,Project Gutenberg 电子书第 1952 号。
- 美国国家医学图书馆,“The Literature of Prescription: Reading 'The Yellow Wall-Paper'”(出版、拒稿、早期接受与吉尔曼 1913 年说明)。
- 美国国家医学图书馆,“The Literature of Prescription: The Author's Legacy”(七十年代重新发现、重印与遗产语境)。
- Catherine J. Golden 编,《Charlotte Perkins Gilman's The Yellow Wall-Paper: A Sourcebook and Critical Edition》,Routledge 图书页。
-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Charlotte Perkins Gilman”(生平与出版语境)。
- Wikimedia Commons,“File:Charlotte Perkins Gilman c. 1900.jpg”(题图来源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