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吉尼亚·伍尔夫《奥兰多》看上去像一场轻盈的移动奇迹:同一个主人公穿过三个多世纪,改变性别,经过伊丽莎白时代的宫廷文化、君士坦丁堡、乡间宅邸继承、维多利亚式天气、现代交通与文学声名,却始终保留足够的连续性,让读者仍然认得出奥兰多。[1] 这部小说可以从情节、性别、戏仿、传记与现代主义实验进入。若把它做成母题图谱,便能看见书中各种读法如何并置展开,同时避开单一固定身份的收束。
四个反复出现的符号承担了主要工作。衣装把性别转成公共语法。橡树让奥兰多拥有一种长时段记忆,足以穿过服饰与世纪。肖像暴露出一个人被固定成图像时的喜剧性与暴力。拟传记框架让整部小说看似证据充分,同时又不断显出证据如何被安排。由此展开,《奥兰多》表面上是伍尔夫最轻快的书之一,深处却是她关于历史性自我最锋利的作品之一。[1][2]
史密斯学院关于霍加斯出版社的展览,把这部小说放回它当时的出版现场:伍尔夫 1927 年开始写作,1928 年 3 月完成初稿,随后大幅修订校样;美国版先于 1928 年 10 月 2 日出现,霍加斯出版社版本则在 10 月 11 日出版,而这一天正是小说的结束日期。[2] 这个时间安排很有分量。《奥兰多》作为关于时间的书,同时把自己的出版日期也纳入魔法之中。
配图说明:题图是伍尔夫 1927 年的真实棚拍照片,经由哈佛剧院收藏保存,并复制在 Wikimedia Commons 上。写作年份里的肖像适合本文,因为《奥兰多》反复把 likeness 当作不稳定的证据处理:图像看似固定,却持续被衣装、称呼、记忆与后来的读者修订。[2][5]
衣装:众人读得太快的语法
衣装母题之所以著名,是因为伍尔夫先把它写成喜剧,然后才让它进入哲学层面。奥兰多的性别发生变化,可社会对奥兰多的阅读变化得更快。身体在虚构世界里有分量,可衣装决定其他人如何接近、欲望、规训或误读这个身体。小说里常被记住的那句 “it is clothes that wear us”,把笑意与论点同时压在一起。[1][3]
科罗拉多大学 Genders 档案中的文章在这里很有帮助,因为它指出这些衣装段落拒绝一种单一理论。叙述者连续提供几种关于 sex 与 gender 的解释:衣装作为社会建构,衣装作为内在真实的外部符号,衣装又作为一种表面,能够遮蔽内部相反方向的运动。[3] 伍尔夫没有把教义交给读者。她让教义进入运动。
因此,《奥兰多》里的衣装从来承担超过普通服装的功能。它们是许可。它们决定谁可以独自骑行,谁可以继承,谁可以在城市里顺畅移动,谁会吸引危险,谁被期待脸红,谁可以带着权威说话。衣装并未凭空制造奥兰多。它们显出所谓“身份”有多少部分,在成为自我知识之前,先作为社会脚本抵达。
喜剧性很重要,因为它让论点保持流动。更严肃的版本可以直接宣布性别由社会建构。伍尔夫却搭起一个世界,让这种建构不断更换道具。帽子、裙装、马裤、缎带与制服,成了移动的标点。奥兰多的连续性是真实的,可这种连续性只能穿过不断变化的织物被看见,而这些织物总让别人先作出反应,再尝试理解。
橡树:有根的记忆和不固定的自我
如果衣装是公共可读性的母题,橡树就是持续性的母题。奥兰多的诗《橡树》贯穿小说,既是私人写作计划,也是继承物,又是艺术时间的度量。[1] 这棵树把小说锚定在一种比宫廷风尚和城市现代性更缓慢的节奏里。它给了奥兰多某种东西,可以早于此刻的衣装,也可以晚于当下的社会角色。
橡树承载的永恒感带着历史压力。伍尔夫对历史的敏感使它承担更复杂的重量。树属于土地、继承、乡间宅邸记忆和英国文学传统。史密斯学院说明,薇塔·萨克维尔-韦斯特关于诺尔庄园与萨克维尔家族的书,为伍尔夫写作《奥兰多》提供了背景材料。[2] 这层背景让橡树带上双重压力。它是个人渴望,也是财产、血统与排除机制。
由此看,橡树比“根”这个词更复杂。它让奥兰多同一个地方、一首诗保持关联,却没有把地方或诗写得无辜。树庇护想象,同时也立在一片由头衔、性别与继承秩序组织起来的土地上。奥兰多想在它之下或围绕它写作,这份愿望指向连续性;而小说的历史展开不断提醒读者,连续性背后有法律与社会机器。
到了现代结尾,橡树已经成了一个活的测试,超出稳定答案的形状。什么东西可以忠于时间并保持弹性?什么东西可以被继承,同时改写继承规则?奥兰多的诗之所以重要,正因为它一直在被修订。树延续着,可树名之下的写作必须继续变化。
肖像:被制成证据时的玩笑
《奥兰多》充满肖像逻辑。Wikisource 版本保留了原书的插图装置:少年奥兰多、童年的俄罗斯公主、哈丽雅特大公夫人、担任大使的奥兰多、回到英格兰的奥兰多、1840 年前后的奥兰多、谢尔默丁,以及“此刻”的奥兰多。[1] 这些图像让拟传记显得像纪录材料,同时也让纪录材料变得可疑。
肖像承诺证明。它像是在说:人就在这里,脸就在这里,可见记录就在这里。伍尔夫一面正经使用这种承诺,一面让它带着抬眉的讽刺。倘若奥兰多能够改变性别、时代、衣着、社会功能与文学名声,那么每一幅肖像都既准确,又不完整。它捕捉一个版本,随后立即成为下一个版本的历史性误读。
小说的游戏感由此变得具有形式上的严肃性。传记常常依靠肖像稳定读者:学校照片、结婚照、晚年侧影、书桌前的作者。伍尔夫把这种稳定习惯转成喜剧。书中给出的视觉证据越多,读者越难假装证据本身能够解释身份。
本文题图采用的 1927 年伍尔夫照片,也属于同一个问题。它给出一张脸、一个姿态、一种时代风格与公共作者气息。[5] 完整的人仍在图像边界之外。伍尔夫非常懂得这道缝隙。《奥兰多》把这道缝隙变成方法。肖像具有真实性,也具有局部性;它的局部性只有在时间继续围绕它移动时才真正显形。
传记:不断背叛自己的框架
副标题 A Biography 是全书最重要的玩笑。它宣布秩序、证据、谱系与事实权威。随后小说让幻想、戏仿、欲望与时间旅行进入档案。史密斯学院把这部书称为一部关于一位女作家的幻想传记,穿过四个世纪,并以薇塔·萨克维尔-韦斯特为基础。[2] 这句话正好抓住了有生产力的矛盾。书是幻想性的,而这种幻想正指向真实的传记问题。
大英百科关于伍尔夫的说明,强调她在现代主义小说与布卢姆斯伯里圈子中的核心位置,以及她如何把意识、时间与感知转成形式实验的中心。[4] 《奥兰多》属于这条实验路径,只是它经由嬉戏抵达实验。它没有把自我化成纯粹内心,而是让自我不断碰撞记录:序言、肖像、日期、服饰、名字、房屋与文学声誉。
传记叙述者一直试图管理奥兰多这个对象。这种管理持续带着喜剧色彩,因为奥兰多总是溢出框架。小说追问,当一生越过出生至死亡的线性轨迹、稳定的性别类别、民族文学时期或体面的公共档案时,传记还能知道什么。这里的答案落在选择之上:传记是一门选择的艺术,而《奥兰多》让选择过程变得可见。
这也是小说中各个符号严密扣合的原因。衣装显示身份如何被他人阅读。橡树显示记忆如何寻找根系,同时又被历史复杂化。肖像显示证据如何把一个移动中的人固定在临时表面上。传记显示这些符号如何被排列成一个人生故事。伍尔夫没有丢弃这些符号。她让它们彼此映照,直到固定身份松动,露出历史节奏。
这种节奏正是小说的愉悦。《奥兰多》轻快、迅疾、机智、铺张,可它的轻盈并非逃避。它让读者感觉到,看似装饰性的形式内部可以藏下许多重量。一只袖子、一棵树、一幅肖像、一个副标题,每样东西起初都很简单,随后开始承担几个世纪。奥兰多之所以留存,是因为没有一个母题被允许结案。自我只有作为修订,才保持可读。
来源
- 弗吉尼亚·伍尔夫,《Orlando: A Biography》,Wikisource 所收 1928 年 Harcourt, Brace 版转写。
- 史密斯学院图书馆,“Woolf in the World: A Pen and a Press of Her Own: Case 11a”(出版史、校样与萨克维尔-韦斯特语境)。
- Ann Cvetkovich,“Woolf's Orlando and the Resonances of Trans Studies”,Genders 档案,科罗拉多大学博尔德分校。
-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Virginia Woolf”(生平与现代主义语境)。
- Wikimedia Commons,“File:Virginia Woolf 1927.jpg”(题图来源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