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查禁《寂寞之井》,禁令抹不去这本书只是第一层反讽。审查者常会让禁物更令人渴求。更奇异的结果是,这场起诉把拉德克利夫·霍尔的小说变成了它原本就想成为的公共证词:女人能够爱女人,能够共同生活、建立家庭,能够承受社会排斥,也能够认出彼此同属一个群体,有权过一种寻常生活。
小说出版于1928年,从斯蒂芬·戈登在英格兰乡绅家庭的童年写起,经过战时救护车队服役,抵达她与玛丽·卢埃林的爱情。结尾越出私密领域,转为对上帝和世界的呼告:“也请赐予我们存在的权利!”[1] 这句话的尺度始终大于情节本身,也说明这本书的接受史远比战胜审查的故事复杂。霍尔把被看见写得近乎获救;这份可见又与医学分类、孤独和牺牲紧紧相连,女主人公最终放弃爱情,好让另一个人过一种社会阻力更小的人生。
这本书由此以两种彼此抵牾的方式存续至今。许多读者此前从未遇见一位身份明确、受到同情书写的女同性恋主人公,这本书于是成了庇护之所。[2][4] 对另一些读者来说,它也像一重围墙:酷儿身份的辨认由诊断而来,酷儿爱情也随苦难而至。当前的国际研究项目“《寂寞之井》百年”正从这份分裂的遗产出发——肯认与疏离并置,正典地位与持续争论共存。[4] 项目的研究范围也包括跨性别与非二元性别读者,这提醒人们,斯蒂芬的男性化自我描述与小说的后世生命,无法一并纳入某个毫无争议的当代标签。[4] 禁令没有固定小说的意义;自此,意义之争进入公共领域。
家庭小说外衣下的公共申诉
霍尔没有把斯蒂芬藏进实验性的谜局。她沿用家族编年史与成长小说(Bildungsroman)那套开阔而熟悉的写法:乡间宅邸、失望的父母、童年依恋、马、继承、战时服役、志业、流亡与爱情。童年的斯蒂芬照着一幅画里的男孩装扮自己,坚持说:“我一定是个男孩,因为我的感觉跟男孩一模一样。”[1] 后来,她在亡父的书房里翻到克拉夫特-埃宾的性学著作,也在父亲留下的笔记中看见自己的名字。一种私密感受从此成了印在书页上的类别。
那间书房里的发现是全书的转轴。斯蒂芬没有在此刻第一次发现欲望;她发现的是,欲望早已受到观察、命名与归档。这个类别带来宽慰,因为它告诉她世上还有同类。与此同时,一道终身难题也在这里出现:她只能借他人的诊断词汇认出自己。
哈夫洛克·埃利斯置于卷首的评介,把这桩交换明写出来。他称小说具有“显著的心理学与社会学意义”,并将书中现象归为先天差异,从恶习的道德范畴中移开。[1] 在1928年,这一主张足以反驳审查者的道德控诉;同一套语言也把一段人生化作病例。invert(“性倒错者”,当时性学中的历史称谓)给了斯蒂芬一个共同体,也给了她一套辩护;这个词还挟带着医生与类型学的权威,将人截然分为正常与异常。[1][2]
小说的旧式外形因此格外重要。在汉娜·罗奇看来,把霍尔对这种熟悉、惯常以异性恋为中心的文类的借用,仅仅视为未能跟上现代主义,会漏掉这番选择的用意。她把女同性恋生活安置在“普通”小说的形态中,借此宣告这种生活本来就属于小说大屋的正厅,暗码式的支线情节与供人赏玩的审美奇观只会把它留在边缘。[3] 小说的行文把斯蒂芬的世界写得清楚可读,也让读者能够辨认其中的人生。正是这份直白,给了小说打动大众的力量,也暴露了它在法律面前的脆弱。
审查者替小说引来了公众关注
检方未能在书中指出露骨的性描写。霍尔的爱情场面一向含蓄克制;写到两人结合时,小说只用一句端谨的话收尾:斯蒂芬与玛丽“之间已无分隔”。[1] 反对者真正惊惧的,是小说拒绝谴责这段关系。斯蒂芬没有被写成滑稽的怪物,也没有缩成警世的脚注;叙述请读者把她看作正直、严肃、受过伤害并理应得到同情的人。[2]
《星期日快报》的詹姆斯·道格拉斯带头发动报刊攻势,把小说说成对儿童、基督教以及战后英国疲惫道德秩序的威胁。数月之内,小说便进入淫秽诉讼。同情霍尔处境的作家与专家——包括弗吉尼亚与伦纳德·伍尔夫、维塔·萨克维尔-韦斯特和埃利斯——都曾接到联络,商谈出庭作证;其中许多人对霍尔的艺术评价甚低,同时坚决反对查禁。治安法官查特斯·比伦爵士(Sir Chartres Biron)拒绝听取文学方面的辩护,依照希克林(Hicklin)标准裁定小说淫秽,上诉维持原判。[2]
审判开庭前,这场运动已经迫使乔纳森·凯普停止在英国出版,并私下将出版权租给巴黎的飞马出版社(Pegasus Press)。比伦的裁决让查禁成为官方决定,小说仍在海外流通。美国的科维奇—弗里德出版社出版此书,并在一桩同类淫秽案中胜诉。哈里·兰塞姆中心的教学档案保存着这条由文件铺成的路线:飞马出版社的公告、纽约案件的诉讼文书、一位路易斯安那律师关于自己成功阻止当地查禁的报告,以及霍尔讨论英国审判的亲笔通信。[2]
压制由此催生了另一种流通。小说穿行于海外印刷商、法庭、报纸专栏、私人订购与读者来信之间。审查者试图把一部小说归类为腐化人心之物,反而帮助公众确认,小说描写的是一个确实存在、有共同诉求且已经可以辨认的群体。审判使女性之间的同性之爱进入公开言说,所借的正是“淫秽”这套敌意词汇;读者则把这本书当作证词来回应。
现代主义者与私人读者读到了不同的书
早期接受史里最能说明问题的分野,越过保守与自由两端,落在文学声望与读者赋予这本书的用途之间。伍尔夫夫妇可以为出版自由辩护,私下仍嫌这部小说滞重,论战意味过浓。与同年出版、把幻想、传记与性别变形都纳入游戏的《奥兰多》相比,霍尔的传统叙述尤其平直。[2][3]
私人读者采用了另一把尺,现代主义竞赛的胜负无关紧要。许多人写信给霍尔,因为斯蒂芬的人生让他们感到熟悉,小说也毫不遮掩地请求读者的同情。[2] 他们首先看重的,是某种经验第一次占据整部小说的篇幅与分量所带来的震动,形式新颖退居其次。一群读者觉得它在审美上已经过时,对另一群读者而言,它所带来的社会经验却前所未有。
这道差异也说明,文体争论一直牵连着比技巧更大的问题。若把它判作一部拙劣的现代主义小说,霍尔借辨认与承认所做的工作便会从视野中消失:家族庄园、战时履历、严肃志业与爱情情节,把体面小说的权威移交给体面秩序所排斥的一种人生。若只把它供奉为勇敢的里程碑,这场移交的代价也会隐去。斯蒂芬几乎每一刻都得高贵得无可指摘;她的差异须经苦难证实,小说还把她塑成整整一类人的辩护者。
熟悉的形式经过有意选择,是一件政治工具;它交出的答案仍然有限。小说凭它进入那个排斥女主人公的文化。霍尔没有拆掉寻常小说的大屋,她坚持斯蒂芬一直在其中有一间房。
结尾让可见性呈现为牺牲
小说最后一程至今仍是这份遗产中最难承受的部分。斯蒂芬说服自己相信,玛丽跟马丁·哈勒姆生活会更加幸福,于是亲手安排自己与玛丽分离。独处时,她看见无数受迫害者涌过自己的意识,要求借她发声。私人爱情故事扩展为集体请愿,最终抵达那句关于“存在的权利”的呼喊。[1]
这一幕的修辞力量来自语法上的单复数变化:斯蒂芬的我成为我们。孤独的个人由此发现一个共同体,小说也从爱情故事转成请愿书。对于身边看不见共同体的读者,那道集体声音让他们得以认出自己。
这份请愿以两人的共同未来为代价。斯蒂芬在最孤独时,也最具代表性。情节把公共归属与长久的爱情幸福分置两端,让牺牲成为严肃性的凭证。由此,后来的读者既能敬重小说完成的历史工作,也会抵抗它交付的情感脚本。往日苦难自有其真实性,一个群体的此后生活理应摆脱对苦难的反复扮演。
正在汇集小说接受史的国际百年项目,把这种不适一并列入证据,让它留在接受史的中心。项目介绍承认,一部被称为“女同性恋者的《圣经》”的书,也曾冒犯读者,令读者分裂。[4] 这些分歧也属于发掘所得,成熟的接受正以这种形式存在:读者可以继承它带来的可见性,同时保留对霍尔当年借以取得可见性的每一项条件的异议。
档案是小说未曾写下的续篇
小说的物质余生把这重悖论摆在眼前。哈里·兰塞姆中心藏有手写章节、记录巴黎与性倒错的笔记本、数份打字稿副本、1928—1934年的诉讼材料、查禁剪贴簿、出版合同,以及一份长达96页、题为《苏格兰场与〈寂寞之井〉》的记述。[5] 1946年寄给英国内政大臣的一册书上,留有霍尔亲笔写下的反对查禁者名单;随书通信警告,重版或会引来新一轮诉讼。[5]
这些实物显示,接受史从一开始就长在作品内部。草稿、诊断、出版者、审查者、辩护者和读者,共同进入同一部物质史。那场禁令也因有人将相关材料剪下、批注、归档而留存;他们把争议中的小说与那些原想阻断它传播的文件一同保存。
书名中的“井”,到这里显出最完整的含义。它命名孤绝;井也是人们反复返回、从中汲取的所在。今天,《寂寞之井》可以离开圣典与令人尴尬的先祖这两个固定位置,作为一部曾同自身时代做过交易、并因此产生深远政治影响的小说来读。这笔交易以熟悉形式换取激进的可见性,以医学确定性换取道德上的辩护,以殉难换取集体声音。
禁令失败了,书却带着权力留下的伤痕活了下来。那些伤痕也成了它的一部分。法庭文件让它进入公共领域,读者来信让它变得亲密,档案让它得以长存,意见分裂的读者又让它持续活着。近一个世纪之后,存在的权利已经脱离审查者的恩准。更艰难的权利属于读者:承认这本书推开了什么,也看清那道门的宽度始终有限。
来源
- 拉德克利夫·霍尔,《寂寞之井》(1928),附哈夫洛克·埃利斯评介,Project Gutenberg电子书73042——本文场景引述与短引文所据原始文本。
- 哈里·兰塞姆中心,“Indecent Behavior: Sexuality, Gender, and Transgression”——关于英美淫秽案件、飞马出版社版本、专家证人、性学及早期读者反应的档案教学指南。
- 汉娜·罗奇,“An ‘ordinary novel’: genre trouble in Radclyffe Hall's The Well of Loneliness”,Textual Practice 32,第1期(2018)——已接收稿存档,以及关于熟悉文类、现代主义与女同性恋文学正当性的论述。
- 埃克塞特大学,“International project launched to recover the hidden history of once-banned LGBTQ+ novel The Well of Loneliness”(2025年4月11日)——小说百年纪念前夕,对其肯认性、疏离感与争议性接受的概述。
- 哈里·兰塞姆中心,“Radclyffe Hall and Una Vincenzo, Lady Troubridge: An Inventory of Their Papers”——笔记本、打字稿、诉讼记录、查禁剪贴簿、1946年内政部通信及霍尔所列反对查禁者名单。
- 哈里·兰塞姆中心数字馆藏,“Radclyffe Hall and Una Vincenzo, Lady Troubridge”——本文题图所用福克斯照片社档案照片的来源页,照片摄于1927年8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