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戈多》一开场,便把读者通常用来安置一出戏的东西几乎全部撤走。舞台提示只给出:“一条乡间道路。一棵树。傍晚。”随后,爱斯特拉冈同自己的靴子纠缠,放弃,歇息,再试一次,说出那句“没什么可做的”。[1] 这个开头太稀薄,容易被误认为空无。实际情形恰恰相反,它已经是一套完整语法。地点、物件、时辰、努力、失败、重复、言语:弗拉基米尔尚未登场,贝克特已经把整出戏的机器摆到台上。
Grove 版本说明这部剧是贝克特从法文自译而来的“两幕悲喜剧”,诺贝尔传记页则把《等待戈多》放在贝克特二十世纪四十年代末那一批作品之中,战争、流亡、匮乏与双语写作,在那里凝成了一种新的剧场压力。[1][2] 1955 年,英语版伦敦首演在 Arts Theatre 开幕,此前法语首演已经让习惯把情节理解为“向前推进”的观众感到棘手。[5] 可是这个开场并没有用宣言来宣布难度。它从一只疼痛的脚开始。
配图说明:题图采用罗歇·皮克 1977 年拍摄的贝克特照片,这张图像经由法国国家图书馆与 Wikimedia Commons 保存流通。[6] 它没有承担替代剧中荒路景观的功能,却适合本文的尺度:贝克特的剧场节制,经常不像空白,更像一张被长久保持不动的脸,直到每个细小动作都变得清楚。
这条路是一座舞台,也是一种停留条件
开场那条路,没有国名,没有城镇,也没有方向。[1] 一条路通常许诺通行。到了这里,它提供的是无法通行的条件。弗拉基米尔和爱斯特拉冈将在路上遇见别人,谈论离开,接收消息,然后继续留在这里。这个意象普通到近乎强硬,而正是这种普通,使它具有剧场力量。一条路可以容纳到达、离开、延宕与返回,而不用额外布景替它解释。
那棵树也做着相似的工作。它简到足以像象征,又具体到无法被彻底解题。它标出等待聚拢之处,也在横向道路上立起一根垂直线,形成一点点期待的建筑。后来诺贝尔颁奖辞把戈多称为“永恒而不确定的期待”时,命名的正是开场已经用近乎无物的材料搭出的东西:等待成为行动本身,行动之前的空档被抬升为舞台上的主要事件。[3]
傍晚也要紧,因为它一出现就已经偏晚。这出戏没有从早晨开始,没有让计划显得仍然可用;也没有从正午开始,没有让事务看起来正在展开。它从一个需要盘点的时辰开始,从疲倦已经累积、离开若要发生便必须尽快发生的时辰开始。因此,爱斯特拉冈的靴子承担着这出戏的第一个论点。身体有自己的时间表,而身体的时间表不断打断形而上问题。
靴子让思想带上身体重量
爱斯特拉冈的靴子,把抽象问题变成了一件手边的难事。他无法顺利脱下它;他尝试,失败,休息,再尝试。[1] 观众先看见费力,后听见解释。这一点很关键,因为《等待戈多》常被概括为关于等待、意义、上帝、缺席或现代绝望的戏。这些抽象概括并没有偏离作品,可开场坚持要求任何这样的阅读先经过脚、疼痛、衣物、饥饿、露宿,以及一个人与靴子搏斗时那种可笑而庄严的体面。
因此,“没什么可做的”首先来自一件具体事情的判断,随后才取得哲学命题的半径。爱斯特拉冈脱不下靴子。弗拉基米尔登场之后,这句话才开始扩张成习惯、世界观、节奏和喜剧性的回声。[1] 句子能够变大,正因为贝克特让它从很小的地方开始。一个失败动作变成一种说话方式,一种说话方式又变成这个傍晚的结构。
后来,弗拉基米尔的帽子回应了爱斯特拉冈的靴子。[1] 一个男人不断检查下半身,另一个不断探看上半身。脚与头,疼痛与思想,地面与观念:贝克特把这对滑稽搭档变成一组对称仪器。动作带着小丑气,可图式极其准确。靴子里无法解决的东西,又在帽子里重复。剧中著名的形而上气息,正是通过日常维护抵达的。
陪伴先以烦躁的形态开始
弗拉基米尔的出场改变了能量,却没有改变处境。爱斯特拉冈仍在那里,路仍在那里,靴子仍在那里。可是那句话现在可以被另一个人听见。[1] 这就是第一个真正的发展。贝克特让陪伴从“有听众的重复”开始。
两人的关系之所以动人,正在于它充满烦躁。弗拉基米尔高兴爱斯特拉冈回来了,随即又开始纠正、追问、回忆、说教、担心。爱斯特拉冈抵抗,抱怨,同时依赖。他们的纽带没有干净的抒情表面。它由旧习惯、坏夜晚、身体不适、共同仪式以及每个人的言语都需要另一个人的打断才能继续这些东西构成。开场先把这一图式立住,情节还来不及假装前进。
因此,剑桥的批评研究把这部剧称为戏剧史上最常被讨论、最具影响力的作品之一时,落到地面上,依然要依靠这些细小舞台动作的精密组织。[4] 影响力来自贝克特的发现:“什么都没有发生”这个观念,一旦交给靴子、帽子、回问和停顿来执行,几乎无事发生也可以带着令人不安的精确性发生。一只靴子脱下,一顶帽子被探查,一个问题返回,时间随之变厚。
第一句话是一块活板门
阅读开场的危险,在于太快把“没什么可做的”举得过高。贝克特的厉害处,是让这句话不断改变半径。[1] 它先是一次挫败,继而成了招呼,成了喜剧节拍,最后又成了描述整个剧场世界的方式。同样几个词,可以容纳靴子、道路、缺席的戈多,以及人类对结构的渴望;人总希望某种结构能够出现,把延宕转化为意义。
诺贝尔颁奖辞对这部剧结尾处不确定性的说明,有助于解释开场为什么如此难以耗尽。[3] 到了最后,观众仍然得不到关于戈多的稳定说明。回到开头,观众也得不到关于那条路的稳定说明。这两处缺席都在主动运作。剧本把匮缺安排为持续条件,然后观看语言、记忆、笑话、神学、日常程序和陪伴关系如何在其中生活。
也正因此,第一条舞台提示成了现代戏剧中极有效率的一扇门。道路,树,傍晚:三个朴素名词与一个时辰。再加上一只不肯顺从的靴子,一个停不下尝试的人,另一个停不下返回的人,舞台已经成为世界。贝克特的开场很小,因为它摆出的难题很大。它给得越少,读者越要精确地观看。
来源
- Grove Atlantic,Samuel Beckett《Waiting for Godot》(出版社页面,含版本信息与开场节选)。
- NobelPrize.org,"Samuel Beckett - Facts"(1969 年诺贝尔文学奖传记与作品背景)。
- NobelPrize.org,"Award ceremony speech" for the 1969 Nobel Prize in Literature(《等待戈多》的接受史与解释框架)。
-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Lawrence Graver,Beckett: Waiting for Godot(批评研究与影响背景)。
- Theatricalia,Waiting for Godot 演出记录(伦敦 Arts Theatre,1955 年 8 月 3 日)。
- Wikimedia Commons,"File:Samuel Beckett, f11.jpg"(题图使用的罗歇·皮克 1977 年档案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