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把《红楼梦》的符号当成一把装饰性钥匙,这部小说很快就会被读小:石头等于起源,通灵玉等于宝玉,大观园等于青春,梦等于幻灭。这样的对应关系可作为初读入口,却不足以承受曹雪芹小说内部更高的压力。那些意象并没有安放在情节旁边。它们教读者怎样穿过一个世界,在那里,家族衰落、情欲分寸、诗、等级、疾病、内宅劳作与形而上的记忆不断彼此翻译。[1][2][5]
这部小说常被介绍为中国文学中伟大的世情小说,写贾府的兴衰,也写宝玉与黛玉之间带有宿命色彩的情感。[2][5] 这个说法成立,却会让作品听起来像一部社会全景,外面再套上一层象征框架。更好的入口正好相反:象征框架本来就是社会性的。石头、通灵玉、大观园与梦,是这本书让私人情感在制度压力下变得可见的方法;那些制度不断把人转化成角色、记录、姻亲、嫁妆、仆役、继承人、诗与流言。[1][3][4]
配图说明:题图是程甲本《红楼梦》第一页的真实档案扫描图,原件相关影像由东京大学东洋文化研究所系统保存,并通过 Wikimedia Commons 可见。竖排刊本文字构成一处恰切的视觉门槛:这是一部反复追问记忆如何变成文本、文本如何变成继承、继承如何持续被争夺的小说。[7]
1. 石头是起源、见证者,也是未被使用的剩余物
明尼苏达大学关于《红楼梦》文本的导论提到,在 David Hawkes 的译本中,小说开端提出关于“这本书的起源”的问题。[3] 这个开端重要,因为它让小说对普通开端保持警觉。故事从叙事起源这个物的问题起步:这份叙述从哪里来,经过谁的手,在成为书之前,它曾经是什么。[1][3]
因此,石头远超神话性装饰。它既是物质起源,也是被拒绝的工具。石头属于一则宇宙补天故事,而它的文学力量来自被剩下。它背着未能按照大秩序期待而成为有用之物的伤痕。随后,它又成为承载记录的物。一个失败的物质对象转化成见证者,而这个见证者最终转化为故事。[1][6]
这个结构给整部小说一种特殊的伦理形状。石头进入人间世界的位置,带着不足、欲望与迟到的叙述,纯净的形而上真理由此落到可被触摸的物上。由此展开的,是一本让声望始终不稳的书。一个家族看上去繁华,却正在塌落。一块玉看上去像福分,却也像负担。一首诗看上去优雅,却保存哀伤。一段记忆看似私人,其实已经走在成为公共文本的路上。[1][2][4]
2. 通灵玉把身份变成别人可以阅读的物
宝玉的通灵玉,是石头意象进入社会层面之后的形态。它与宝玉贴得太紧,以至于在他能够充分定义自己之前,就已经帮助他被别人定义。[1] 第一个陷阱也正在这里。一个看似许诺独特性的信物,同时也让他在一个渴望征兆、预言与家族延续的家庭中变得可读。通灵玉表达身份,又把身份放进流通之中。
《大英百科全书》关于曹雪芹的简短条目在这里有用,因为它一面把小说放在家族衰落与宝玉、黛玉“ill-fated love”的框架里,一面也提到作品与曹氏家族失势之间带有部分自传性的关系。[2] 在这样的世界里,身份始终经由血统、金钱、职官、婚配价值、征兆与名声被解释。[2][4] 通灵玉把这种社会压力压缩进一件可携带的物。
也正因为如此,通灵玉既亲密,又非个人。它属于宝玉的身体故事,也属于贾府的解释经济。人们透过它看他,透过它想象未来,透过它把偏离与命数读进他的身上。小说的情感智慧,在于写出这种状态的耗损。宝玉的温柔、对科举秩序的抵触、对女儿世界的依恋,以及不愿成为家族期待中的工具,都因为他早已被象征化而变得更锐利。[1][2]
3. 大观园是带着门禁的自由
大观园是小说最重要的发明之一,因为它提供了一种替代性的社会气候,同时又没有假装废除园外的气候。在园中,年轻女子作诗、玩笑、竞争、哀悼,形成一种比长辈权威更细密的注意力文化。[1][3] 大观园给情感一种更宽的语法。
然而,大观园始终超出逃离想象。它由财富建造,受家族等级授权,也暴露在检查之下。它的美依赖的,正是后来会威胁它的那台社会机器。[1][4] 这正是它动人的地方。较弱的小说会把园林写成伊甸,把外部家族写成腐败。《红楼梦》更锋利。它让大观园成为一个临时安排,在其中,诗、友谊、竞争、疾病与欲望能够呼吸;同时又不断提醒读者,临时安排依旧是安排。
明尼苏达大学关于作者身份与小说社会世界的材料强调,研究总是回到曹氏家族的败落,也回到小说稠密的内宅世界。[4] 大观园正是这些尺度相遇的地方。它足够亲密,可以容纳诗与眼神;它也足够制度化,显示谁得到空间,谁在服侍,谁在观看,谁被观看,谁又会在家族需要发生变化时被移动。[1][4]
4. 梦作为现实的透视片
标题中的“梦”容易把读者引向柔化的解释:人生如幻,美会消逝,欲望骗人。小说确实带着佛道压力,Penguin 对 Hawkes 译本的介绍也把它放在佛教信念的氛围里。[5] 放在这本书中,梦覆盖现实之雾的层面很薄,更像一种观看装置,用来显示现实本身如何已经带有戏剧性、脚本性与脆弱性。[1][5]
梦揭示结构。它显示贾府的礼仪、情感姿态、诗、房间、探访、疾病与争执都有随机家庭片段之外的结构位置,共同属于一个正在走向记录与失落的世界。Anthony C. Yu 的 Rereading the Stone 即使只看书名,也有启发意义,因为它把欲望与小说制造放在一起:石头超出小说内部的一个符号,也提示我们,小说本身如何由欲望、重复与被叙述的记忆制成。[6]
因此,梦的意象没有取消社会小说。它使社会小说更强。若一切只是幻象,家族经济、性别等级、婚姻安排与仆役劳动都会失去重量。曹雪芹的意思更细:制度本身就带有梦的质地,因为它依靠共同虚构、仪式化语言、继承来的期待与受控的外观维持。梦在这里贴着社会现实,呈现出众人进入一套由前人写下的脚本时所形成的生活形态。[1][3][5]
5. 这些意象之所以成立,是因为它们彼此纠偏
没有大观园,石头会太抽象。没有通灵玉,大观园会太田园。没有梦,通灵玉容易显得只是命运,解释层面的压力会变薄。没有石头,梦又会溶解掉这本书顽固的物质性。曹雪芹的象征系统之所以有效,正因为每一个意象都限制并磨亮其余意象。[1][5][6]
石头给小说带来起源与记录的问题。通灵玉把这个问题带入身体与家族。大观园给社会世界一个临时的抒情内部。梦持续揭示,即便最鲜明的内部空间,也已经被时间、叙述与失落投下阴影。它们合在一起,使《红楼梦》异常鲜活:一部家族编年史知道自己也是形而上文献,一则爱情故事知道自己也是符号研究,一部关于房间的小说持续追问,当房间变成页面之后,还有什么能够留下。[1][2][6]
这才是意象地图在这里的真正用途。它不应把小说压缩成符号。它应当显示这些符号为什么拒绝被压缩。在《红楼梦》中,物与空间从来不只是“有意义”。它们是彼此争夺的生活方式。石头要求被读。通灵玉在人尚未准备好之前,就使人变得可读。大观园在许可之下让情感说话。梦则在美开始消逝之后,把美转成证据。小说的伟大,正在于它耐心地让这些系统相互触碰、失效,又相互记住。[1][3][5]
来源
- 曹雪芹,Hung Lou Meng, or, the Dream of the Red Chamber, a Chinese Novel, Book I,H. Bencraft Joly 英译,Project Gutenberg 电子书 9603。
- 《大英百科全书》,"Cao Zhan"——曹雪芹身份、家族衰落与小说核心关系的传记语境。
- Ann Waltner,Dream of the Red Chamber: Afterlives,"Introduction to the Text",University of Minnesota Libraries Publishing。
- Ann Waltner,Dream of the Red Chamber: Afterlives,"Authorship",University of Minnesota Libraries Publishing。
- Penguin Random House,曹雪芹 The Story of the Stone, Volume I,David Hawkes 导论与英译。
- Anthony C. Yu,Rereading the Stone: Desire and the Making of Fiction in Dream of the Red Chamber,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 De Gruyter 前置页。
- Wikimedia Commons,"File:紅樓夢(程甲本)第一頁-乾隆五十六年序 刊本.jpg"——本文所用程甲本档案页面图像来源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