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枚便士沿着楼梯滚下来。W. H. 戴维斯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印有自己诗作的纸页,想筹够出书的钱。女仆向主人禀报:“有个人在卖纸。”女主人送下这枚硬币,吩咐她什么也别收。戴维斯得了一点施舍,他的文字却始终留在楼下。[1]
《超级流浪汉自传》(The Autobiography of a Super-Tramp)里的这一幕,为我们走近戴维斯开了一扇门。人们记住这位诗人,常常是因为他邀请人放慢脚步。戴维斯懂得从容凝望的乐趣,也深知有话可说、让人听见,以及维持长久言说的生计,各有各的难处。把诗中看似浅近的文字,与他为求得这份从容所费的周折放在一起读,意味便更深了。
戴维斯于1871年生于纽波特,曾在北美辗转多年,做工,也行乞,后来在一次铁路事故中失去了一条腿。他的第一部诗集《灵魂的毁灭者及其他诗作》(The Soul’s Destroyer and Other Poems)于1905年出版,自传随后于1908年问世。《闲暇》(“Leisure”)发表于1911年的《欢乐之歌》(Songs of Joy),后来成了他最广为人知的诗。威尔士图书理事会的教学指南指出,这首诗的盛名也收窄了公众对他的印象,而他的写作原本丰富得多。[2]
一抹笑意需要时间
《闲暇》共十四行,由七组押韵的双行诗组成。诗里反复响起的“没有时间”,一次次打断刚刚说出的乐趣:站在树下,看见松鼠,看流动的水面闪着光。几个短短的字反复响起,把日常的缺失写成了听得见的节拍。每一处新景物出现,都伴着提醒:匆忙的过路人将与它擦肩而过。[3]
戴维斯把邀约写得轻巧,连庄重的架子也放下了。绵羊和奶牛成了人的榜样,只因它们能够驻足观看,比我们看得更久。有了这两个榜样,诗的姿态也平易起来。欣赏的起点就在驻足凝望,精深的审美修养与昂贵的旅行目的地,都可以放在一旁。
随后,凝望的尺度变了。到第五、第六组双行诗里,“美”化为一位女子,她的眼波、舞动的双足和笑容,都等着人凝神细看。笑意先从眼中生起,再由嘴角将它舒展完整。这一点细微的迟延,道出了全诗对闲暇最精确的体会:有足够的时间,等一个表情慢慢展开。第六组诗的两行一前一后,读者也跟着停留,等嘴角接续眼睛开启的笑意。[3]
诗末那句“贫乏的一生”,可以指生命体验的匮乏,收入丰厚的人也在其中。然而,与戴维斯的回忆录对读,这几个字又多了一层生计的压力。要享受那些分文不取的事物,人总得有一些能够自行支配的时间。人人如何获得这份自由,诗把这个问题留了下来。反复出现的第一人称复数“我们”,写出了共同的匮乏,也让这份困境保持着尚待解答的样子。
翠鸟谢绝观众
选自《告别诗歌》(Farewell to Poesy)的《翠鸟》(“The Kingfisher”),把退隐的愿望写成了一出小小的戏。单看鲜亮的羽色,这只鸟很适合供人观赏。在中间六行里,诗中的说话者想象着将它安置在孔雀之间,让它置身于精心修整的草坪和王室窗前,每一根羽毛都能赢得赞叹。[3]
那些指令愈发夸张。一只栖在水潭边的鸟,竟被许以宫廷艺人的前程。到了最后六行,邀约收回了:这只生灵志不在此。随着“我也”二字出现,说话者终于把自己的愿望放进诗里。他也想要那处为翠鸟设想的清静之地。
倘若把耀眼的羽毛读作一种可以藏而不露的才华,这首诗便成为一则关于艺术家性情的寓言。这层类比出于读者的理解;戴维斯未曾给翠鸟冠以诗人之名。诗中清楚区分了两件事:自身拥有美,以及让整个人生都为展示这份美而安排。
退隐之中仍有情绪流动。诗一开头,便虚构了一段将彩虹与泪水相连的身世,结尾则落在一棵叹息的树下。独处为悲伤留了一处容身之所。拥有精美羽色的生灵,也可以带着愁绪。[3]
到了回忆录里,这份抒情的愿望便多了安顿的难处。作者需要读者、出版商,也需要有人买他的书。退居一隅可以是艺术上的偏爱,赢得公众注意仍是现实生活中的必需。
一间屋子,一家印刷所,一位读者
《超级流浪汉自传》第XXI章“伦敦”,写戴维斯寻找一处能够读书的住处。嘈杂的寄宿公寓促使他转向纽因顿巴茨(Newington Butts)的罗顿旅舍(Rowton House)。那里有一间阅览室,容纳着一百多名男子,却依然安静,足以让人专心阅读。书籍、秩序,加上每晚六便士的床位,让收入微薄的他也能设想一种以写作为业的生活。[1]
这些日常用度的细节分量很重。日后写下《闲暇》的诗人,得挑选住处,做些省钱的饭菜,舍弃娱乐消遣。他还得读书。回忆录在谈起他写出的作品之前,先为这些安排留下了篇幅。他的文学抱负,就安放在一份寻常的生活预算之中。
说起自己的自信,戴维斯颇有幽默感。他把一首诗寄给两家出版商,随后开始担心两家都会录用,结果两家都把稿子退了回来。年长的叙述者让事情依次发生,年轻时的自负便自行显露,同时也留下了那股让他继续写下去的劲头。[1]
门前卖诗的一幕,让这出喜剧生出了痛楚。戴维斯花钱把诗印成单页,原以为能够大量售出。楼上的女人却把出售作品看成了求取救济,正与他期望得到的回应错开。他赋予那枚滚动的硬币一个目的,说它滚下来时“仿佛明白自己的使命”。那一便士对自己的用途倒很笃定,他的诗在人们眼中该算什么,却悬而未决。最后一笔账算得毫不留情:光是当天的电车费,就超过了全部所得。[1]
这种混淆在第XXXII章“终于”中再次出现。戴维斯已经说明自己写了一本书,慈善机构的办事人员仍然问他:“你平日做事谋生吗?”回忆录记下了他的愤怒:文学劳动竟被当作游手好闲。后来,购书、通信和书评改变了他的前景。认可随着他人的关注而来,而在门前那次相遇中,他始终未能得到这份关注。[1]
成功又带来了新的要求。在第XXXIII章里,一名带戴维斯去拍照的男子,请他写几首有关东方战事的应时诗。戴维斯厌烦这种催逼,屡屡把话题引向别处。《翠鸟》中优雅谢绝的、向观众献艺的压力,在前往拍摄肖像的途中,化成了一再提出的请求。[1]
在另一幅摄于1913年的照片中,阿尔文·兰登·科伯恩镜头前的戴维斯已经是成名的诗人,戴着帽子,手持烟斗。这幅肖像保存在纽约公共图书馆所藏的《名人肖像续集》(More Men of Mark)中,让戴维斯跻身出版物里的名人肖像之列。[5] 将它与回忆录中那个卖诗受挫的人并置,便能看见身份的变化:如今,人们受邀凝望的,正是这位作家。
他的后世声名,却渐渐局限于少数作品。罗里·沃特曼(Rory Waterman)在《W. H. 戴维斯:超级流浪汉诗人论集》(W. H. Davies: Essays on the Super-Tramp Poet)的导论中写到,这位作家一度以多种文体拥有广泛读者,如今主要凭那部自传和几首诗为人所知。[4] 把散文与抒情诗放在一起读,能找回他写作中一部分被遮蔽的丰富。清静的水潭依然令人向往,一抹笑意仍值得留出片刻。当我们记起那份凝望的邀约背后,还有阅览室、印刷所,以及始终未被展开的诗页,戴维斯的成就也就有了更丰厚的意味。
来源
- W. H. 戴维斯,《超级流浪汉自传》(初版于1908年),第XXI章“伦敦”、第XXXII章“终于”及第XXXIII章“成功”。古腾堡计划据1917年版转录;涉及住宿、文学劳动、门前卖诗及作品接受情况。
- 威尔士图书理事会,《〈闲暇〉:W. H. 戴维斯——教师参考资料》,第1、3节,托管于斯旺西大学网站。提供生平与出版背景,以及这首诗对戴维斯声名的影响。
- W. H. 戴维斯,《威廉·H. 戴维斯诗集》(纽约:阿尔弗雷德·A. 克诺夫出版社,1916年),《闲暇》第18页,《翠鸟》第20页。维基文库版本,附诗作及原书数字化页面的链接。
- 罗里·沃特曼,《W. H. 戴维斯:超级流浪汉诗人论集》导论。Cambridge Core摘要,2022年2月4日在线发表;涉及戴维斯写作生涯的广度,以及后世声名的收窄。
- 纽约公共图书馆,阿尔文·兰登·科伯恩,“W. H. 戴维斯,伦敦,1913年11月24日”,收入《名人肖像续集》(1922年)的照相凹版印相。馆藏记录与照片来源。 维基共享资源,“William Henry Davies.jpg”,所下载的纽约公共图书馆藏图复制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