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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鸟》:学会观看的一课,如何化作银幕魔法

5 条来源 3 条一手来源 已翻译 2026年11月3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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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蒂蒂尔(Tyltyl)确信自己的眼力很好。站在父亲已经看不清的远处,他仍能认出教堂钟上的时刻。可来到小屋的仙女坚持说,他还看不见。莫里斯·梅特林克(Maurice Maeterlinck)的《青鸟》由此生出一种奇特的张力:一个双眼健全的孩子,还得学会看见目光遗漏的东西。[1]

这一课就从家里开始。绿帽上的一颗钻石,让日常物件内里的生命显露出来。面包、糖、水、火,以及家中的动物,纷纷获得人的形体;小屋里一下聚满了生灵,孩子们一直与它们共同生活,直到此刻才认出它们。1918年,莫里斯·图尔纳(Maurice Tourneur)将这部戏搬上银幕,查尔斯·梅涅(Charles Maigne)编写电影剧本。他们接手的故事里,布景早已跃跃欲试,想要成为角色。[1][2]

这也让电影改编格外值得细看。银幕上的魔法,为理解戏剧对观众的要求打开了一扇门。我们先欣赏一个房间变得奇异,再把这份留心带回那个看上去毫无动静的房间。

本文涉及剧作结局及电影中几场主要的变形戏。剧作引文依据亚历山大·特谢拉·德·马托斯(Alexander Teixeira de Mattos)修订的六幕英文译本。

从凳子上望出去

第一幕里,蒂蒂尔和妹妹米蒂尔(Mytyl)爬上凳子,观看对面富人家的孩子庆祝圣诞节。兄妹俩的交谈,把窗户变成了一座小小的剧场。他们辨认玩具,猜测吃食,争论眼前看见了什么。蒂蒂尔占着最佳位置,还抱怨妹妹把地方都占了。[1]

这段小小的喜剧自有分量。在学着以慷慨的目光看世界之前,他连眼前这一角视野都难以与人分享。米蒂尔面前只有墙壁,哥哥给她留下的地方实在太少。男孩忙着描述远处的盛宴,观众却能看见他身上那点连他自己也未察觉的自私。

梅特林克同时保留了这个孩子超出嫉妒的一面。仙女问,富人家的孩子吃着蛋糕,他该为此怨恨他们吧?蒂蒂尔拒绝了这样的引导。观看本身就让他快乐。他已经懂得借想象分享另一户人家的幸福,只是目光更容易越过街道,落在自己屋里的时候反倒少些。[1]

仙女的钻石让他的目光转了方向。她答应让孩子们看见“事物的内部”,米蒂尔立刻追问“糖的灵魂”。宏大的形而上命题,就这样落进了孩子的食欲里。[1] 这一打岔让整场戏活泼起来:孩子惦记着其中是否藏有好吃的,肉眼看不见的世界也就有了吸引力。

梅特林克为这场变化写下了具体的舞台指示:小屋里的燧石闪闪发光,桌子显出庄严的气度,时钟露出笑容,一个个“时辰”走出来跳舞。这些文字为舞台上的魔法写出了明确动作,让读者的想象也有了具体着落。图尔纳的摄影机后来面对的,正是这样一部早已满溢着动作的剧本。[1]

《青鸟》的一张宣传照:两个孩子并肩站在墓地布景的墓碑之间,其中一个提着柳条鸟笼。
图拉·贝尔(Tula Belle)与罗宾·麦克杜格尔(Robin Macdougall)出演《青鸟》(1918)。这张派拉蒙宣传照刊载于1918年5月的《Film Fun》,由互联网档案馆与维基共享资源保存。[5]

家具开始自行活动

电影史学者卡维·阿斯卡里(Kaveh Askari)描述了图尔纳的逐格动画:床铺在屋里飞驰,洗脸盆绕着衣柜打转,随后,家中物件的灵魂才以人的形貌现身。他将这些效果与设计师本·卡雷(Ben Carré)早年同动画家埃米尔·科尔(Émile Cohl)的合作联系起来。[3]

演员装扮成“面包”,抽象的概念便有了一张脸;洗脸盆自行移动,则让一件原有的物品显出了自己的意图。在获得人形的代言者之前,家具已经能够让主人吃惊。

阿斯卡里还指出,“糖”的变形使用了叠印,并将“面包”与“糖”的服装追溯至乔治特·勒布朗(Georgette Leblanc)1911年在雷雅娜剧院(Théâtre Réjane)的演出版本。[3] 摄影特效与舞台服装、表演的传统汇在一起,熟悉的家居世界又有了陌生的面貌。

这些画面背后,是规模可观的制片厂作业。美国电影学会(AFI)的目录引用了1917年12月的一篇行业报道:剧组扩充人手,在新泽西州李堡搭建电影布景。[2] 这则童话讲的是简陋居所里那些遭人忽略的丰富事物,要把它搬上银幕,却要调动相当可观的人力物力。这层张力也在观影的乐趣之中:精心铺排的大制作,让我们重新端详一只洗脸盆这样毫不起眼的东西。

一个早已在变化的故事

在电影介入之前,这部戏已经有过不同形态。特谢拉·德·马托斯在署于1910年11月的译者说明中解释,“幸福宫”一场是为干草市场剧院(Haymarket Theatre)的圣诞复排新写的。舞台演出时,它会取代“森林”一场;刊行本则将两场一并保留,使全剧扩展为六幕。[1]

这则说明改变了我们阅读改编作品的方式。旅程中的某一站发生变化,与背离一部恒定原作之间,仍有距离。梅特林克早已为演出调整过这趟旅程。更有助于理解改编的问题是:某个具体版本,让观众注意到了什么?

电影后来的存续,又添了一层与实物有关的历史。电影史学者J. B. 考夫曼(J. B. Kaufman)在2013年的文章中介绍了乔治·伊斯特曼故居(George Eastman House)的修复版:它保留了原有的染色,所据材料被认为是仅存的一份硝酸片基拷贝。他还提到,片头字幕已经缺失,画面上能看见胶片劣化的痕迹。[4]

后世观众得以走进这个幻想世界,也有赖于保存修复的工作。一个房间轻盈地变出魔法,背后是人们持续照料一件脆弱的实物。电影在后世的流传,让它对平常物质的留心,有了一重出人意料而又切实的回声。

青鸟要飞出门槛

剧作的最后一场,将这一课带回小屋。蒂蒂尔认出,自己养的斑鸠,就是远行寻找的那只鸟。它看起来“比我出门时蓝多了”。从前,他认定鸟归自己所有,舍不得送人;此刻,他提起鸟笼,送到邻居那里,邻居生病的女儿一直想要这只鸟。[1]

认出之后,便有了行动。倘若故事停在蒂蒂尔为自己拥有的一切暗自欣喜的地方,这趟归程的意味就会小得多。他学着珍爱这只鸟,也就在同一个动作里把它送了出去。AFI的剧情梗概同样把赠鸟给生病女孩,视为电影最终的圆满所在。[2]

刊行剧本接着让这份幸福生出变数。女孩带着斑鸠回来,蒂蒂尔提出演示它怎样进食;他伸手去拿时,她本能地抗拒,鸟便逃走了。这是两个同样爱惜它的孩子之间发生的一次意外。赠予之后,独占之心仍会浮现,心爱的事物也仍有留不住的时候。[1]

蒂蒂尔走上前,请观众找到鸟后把它送回来。寻找越过了小屋,也越过了舞台。我们看着孩子们学习观看,此刻,继续寻找的请求也落到了我们身上。

图尔纳让家具活跃起来,将剧作对留心观看的要求化成了可见的形体。这份留心最安静的结果,用寻常镜头便能呈现:一个孩子从墙上取下鸟笼,交到邻居手里。

资料来源

  1. 莫里斯·梅特林克,《青鸟:六幕童话剧》,亚历山大·特谢拉·德·马托斯译——修订英文版,署于1910年11月14日的译者说明、第一幕及第六幕第二场;古腾堡计划。
  2. 美国电影学会,《青鸟》(1918),AFI目录——演职员表、制作历史与剧情梗概。
  3. 卡维·阿斯卡里,《青鸟》,美国国会图书馆网站所载的国家电影登记册文章——家居物件的动画、本·卡雷、叠印,以及电影与舞台设计的联系。
  4. J. B. 考夫曼,《青鸟(1918)》,2013年12月——作品赏析及乔治·伊斯特曼故居修复工作的记述。
  5. 派拉蒙影业,《青鸟》宣传照,刊载于1918年5月的《Film Fun》——维基共享资源图片档案,附有互联网档案馆所存杂志数字版的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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