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读者进入《维莱特》时,心里预设的路径往往是两条:要么把它当作一部更阴冷的《简·爱》,要么把它看成一部爱情延迟兑现的小说,仿佛整本书最重要的工作,就是把露西·斯诺与保罗·埃马纽埃尔送进同一个情感框架里。[1][2] 这样读当然说得过去,却会让这本书显得比实际更难亲近。更好的进入方式,是先把爱情线从“总钥匙”的位置上挪开,转而接受勃朗特为读者设下的几项阅读条件:一个会隐藏的叙述者,一座以监督为常态的学校,一座经由异乡感过滤出来的城市,以及一个拒绝拿明确事实来交换舒适收束的结尾。[1][2][4]

这条路径之所以重要,在于《维莱特》出版于 1853 年,又与勃朗特的布鲁塞尔经历密切相连,它也是夏洛蒂·勃朗特最冷、最向内折返的一部小说。[2][3] 它不会靠强烈认同感,也不会靠清晰的情节承诺来迎接读者,它吸引人的方式更像一种压力。露西·斯诺敏锐、克制、带着干涩的机智,而且经常有意识地不把信息交全。她并非单纯在讲述一个故事,她同时还在管理读者能够接近这个故事到什么程度。[1][4] 这一点若在一开始就接受下来,这本书就不会再显得是因“表达失误”而晦暗,它的保留本身就是形式。

图像说明:题图没有采用作者肖像,也没有拼贴式的维多利亚时代装饰,而是选用一张真实的布鲁塞尔照片。这个选择适合读者指南的用途,因为进入《维莱特》较稳妥的一条路,恰好要经过建筑性的气氛:玻璃拱廊、被观看的室内空间、以及一个人不断穿行于社会场景之中却始终无法完全归属其内的长廊感。[5]

1)先从露西如何删改自己开始读,而并非先去追爱情线

小说很早就告诉读者,露西会是一位怎样的讲述者。她那句有名的自我声明是:“I, Lucy Snowe, plead guiltless of that curse, an overheated and discursive imagination.”[1] 这句话表面上像是在保证自己不会夸饰,真正更像是一张提醒牌。露西始终在边讲边解释自己,也始终在决定什么可以安全地说出来,什么必须继续包起来。因此,进入这本书的关键问题,并非一种简单的“露西到底真实在想什么”。更合适的问题是:她在什么时刻允许情感变得可见,这种许可又会在什么压力之下重新收回。[1][4]

这也是《维莱特》会显得非常现代的原因之一。Sally Shuttleworth 在研究中指出,露西会反复通过隐瞒信息、混淆事实与读者欲望的边界,使读者陷入迷惑。[4] 勃朗特制造悬念,不靠露西的大幅度戏剧化,而靠她的自我纪律。她看得很清楚,报告得却很有限,也因此拒绝了那种读者通常会期待的一人称女主角式的即时透明。[1][4]

所以,进入小说的第一条实际建议很简单:不要把露西读成一个等待剧情最终解开的“封闭谜题”。要把她读成一位把回避也纳入意义生产之中的叙述者。

2)把寄宿学校读成一台监视机器

如果想抓住一个能贯穿全书的结构性短语,最好记住露西在后文给出的那句话:“We were under the surveillance of a sleepless eye.”[1] 这句话指向的威胁并不只有一层。它既包括贝克夫人的家庭式情报系统,也包括学校内部对教师与学生的规训,还包括告解室滑板背后的宗教凝视,更包括露西所感受到的那种更广泛的社会压力:在天主教布鲁塞尔,私人空间始终难以真正稳定下来。[1][4]

也因此,学校绝并非一个仅供怪老师、课堂日常、暧昧关系和琐碎竞争出入的背景板,它是整部小说真正的运作环境。书桌、宿舍、走廊、花园小路、排戏现场、抽屉,全都会变成目光循环流动的地方。[1] 露西在这里维持自身,并不靠单纯的天真,而靠反向观察。她学会了在看人的同时,让自己看起来没有被完全打开。

这正是布鲁塞尔语境对首次阅读最有帮助的地方。《大英百科全书》强调小说与勃朗特布鲁塞尔经历之间的关联,这一点非常重要。[2] Poetry Foundation 的作者简介则进一步补足了背景:勃朗特姐妹在一所比利时学校里所经历的,是语言、年龄与信仰差异共同造成的隔离感。[3] 没有必要把《维莱特》压缩成一部伪装过的自传,却必须感到,教育秩序、异乡身份与道德审视在这部小说里其实是一张越收越紧的网。[2][3][4]

3)要把瓦什蒂一章当成全书的情感钥匙来读

第一次读《维莱特》时,一个很常见的误区,是为了尽快回到私人爱情线,而匆匆穿过那些公共表演场景。这个冲动最好压住。戏院章节,尤其是瓦什蒂那一章,正把露西平常叙述里不断被纪律化的那部分力量,暂时推到了可以公开显形的位置上。[1] 在那段著名描写里,勃朗特把这位女演员写成“Hate and Murder and Madness incarnate”,接着又说这是一场“a mighty revelation”。[1] 那种过量,恰好就是重点。

为什么这会成为进入小说的关键?因为露西并非那种会不断直接宣布自己欲望、恐惧、妒意或迷恋强度的女主人公。她更常通过描写另一个女人、另一个身体、另一场公共景观,来让这些情感间接现形。[1][4] 因此,瓦什蒂绝并非什么高雅文化的装饰段落,它恰恰是全书允许被压抑之力以公共形式出现的场所之一。

如果读者在初读时觉得《维莱特》太过克制,最好就在这些章节里多停一会儿。它们会教人看清这本书如何释放压力。勃朗特没有给露西一条直冲出来的忏情水道,她给出的,是被位移之后的强度:戏剧、天气、幻象、宗教仪式,以及一再回返的修女形象。[1][4]

4)不要把小说里的宗教摩擦与语言摩擦磨平

今天的读者有时会想把《维莱特》顺手整理成一部关于孤独与爱情的普遍性小说,至于其中的反天主教情绪与跨语言摩擦,则被当成十九世纪语境里附带的残留物。这样读,书当然会变得顺手一些,却也会失去准确度。露西作为新教徒的警惕、她作为英国外来者的站位、法语在书里那种不总是被完整转译的质感,都并非情节点之间的装饰性阻碍,而是这本小说现实感的一部分。[1][3][4]

这并不意味着读者要照单全收露西的判断。恰恰相反,好的首次阅读会不断追问:当布鲁塞尔被一位既敏锐又有边界的叙述者过滤出来时,小说究竟获得了什么。[1][4] 她的警报感有非常具体的历史背景,她的盲点同样如此。两者一起被看见,这部书才会真正打开。勃朗特并没有提供一种流畅无碍的世界公民图景,她写的是吸引、误解、偏见、依赖与道德反感同时发生时,人如何继续活在其中。[1][2][3]

所以,法语让阅读节奏变慢的时候,就让它慢下来。露西谈到天主教监视时情绪变硬的时候,也同时记下那种压迫感的情绪真实性,以及她自身视角的限制。[1][4] 这里的困难并非瑕疵,它本身就是小说选定的天气。

5)把结尾保持为开放的,但不要把它读成空泛

很多读者走到最后几章时,会把主要精力都放在一个问题上:保罗·埃马纽埃尔到底有没有活下来。这个问题当然重要,书更大的成就却落在别处。勃朗特有意识地把结尾的重心,从事件转移到了气氛上。她把风暴、间隔与拒绝舒适明证的语气一起推到前景,最后又留下那句惊人的邀请:“Let them picture union and a happy succeeding life.”[1]

这句话并非把一个隐藏的标准答案伪装成暧昧。[1][4] 它更像是在把愿望和叙事实证拆开。希望在这里仍然被允许存在,希望却没有被装扮成证据。这也是《维莱特》会拥有如此长久批评生命的一层原因:结尾真正留下的,并不只是一条被遮住的事实,它还在追问,究竟是哪一种读者必须要获得收束,而哪一种小说有意拒绝以这样的方式满足读者。[2][4]

对于第一次阅读的人来说,实际建议也很清楚:不要把结尾当成一道被天气掩盖起来的谜题,不要把它缩成只有一个正确答案的选择题。要把它读成露西叙述方式的最后一次显形:控制性的透露、情感真实性与档案式确定性之间的分离,以及一种持续存在的缝隙,那里隔开的正是生活、叙述与读者被允许知道的东西。[1][4]

6)今天再读这部小说,可以随手带着四个问题进去

如果你是第一次打开《维莱特》,不妨把下面四个问题放在手边:

  1. 露西在这一段里选择暂时不说什么,这种沉默带来了什么效果?
  2. 这一场景里是谁在看谁,这种观看伴随的是哪一种权力?
  3. 情感在这里是直接出现,还是被转移进了戏剧、宗教、天气或鬼故事装置里?
  4. 小说在这里交给读者的是知识,还是一种更准确的不确定性压力?

这四个问题能让《维莱特》避免被缩成“伪装自传”或者“延迟爱情故事”。一旦不再逼它比自身更温暖,这部小说反而会容易进入得多。它真正伟大的地方,在于勃朗特如何把内在生活同时写成社会性的、建筑性的,也是气候性的。[1][2][4] 露西·斯诺不会牵着读者往前走,她要求读者自己挣得接近她的资格。这正是进入《维莱特》的最好方式,也是它到今天仍旧显得奇异而鲜活的原因。

来源

  1. Charlotte Bronte,《Villette》(Project Gutenberg HTML 全文版)。
  2.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Villette”(夏洛蒂·勃朗特小说条目)。
  3. Poetry Foundation,“Charlotte Bronte”(含布鲁塞尔经历的作者简介)。
  4. Sally Shuttleworth,《Villette: 'the surveillance of a sleepless eye'》,载 Charlotte Bronte and Victorian Psychology(Cambridge Core 章节摘要与书目信息页)。
  5. Wikimedia Commons,“File:Brussels Koningsgalerij Galerie du Roi R01.jpg”(题图来源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