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奥斯汀与亨利·詹姆斯,通常不会被人先放在同一组里谈气质。奥斯汀更轻,更快,表面更冷静,也更愿意让喜剧性的形式替她运送严酷知识。詹姆斯即使写到《华盛顿广场》这样相对清澈的一部小说,也仍旧停留得更久,去看压力、羞辱与动机内部那层极细的纹理。两部小说真正适合并读,关键落在它们都从同一种社会处境开始发问:一个女人在真正学会为自己判断之前,已经先被训练去服从,那么她的情感将会怎样长成自己的形状。[1][2]
《劝导》写于 1815 至 1816 年,1817 年在作者身后出版,安妮·艾略特在小说开始之前,就已经顺从过一次,并且付出了那次顺从的代价。[1][3] 《华盛顿广场》出版于 1880 年,凯瑟琳·斯洛珀仍处在父权判断的机器内部,詹姆斯要写的,正是当“做一个好女儿”变成一种情感陷阱时,人心里会发生什么。[2][4][5] 两书放在一起,分岔就显出来了。奥斯汀把“被劝服”写成一种可以由成熟判断力重新修正的错误;詹姆斯却把顺从写成一层气候,让爱情、金钱与自尊都在其中慢慢染上寒意。
图像说明:题图采用了一张真实的巴斯照片。这里最强的桥梁落在社会空间本身:集会厅、客厅、家庭室内景观,以及私人情感如何在这些场所里被观看、被评估、被重新导向。[1][6]
1)安妮·艾略特在小说开头之前,已经替服从交过学费
《劝导》之所以带着一种晚熟而沉着的光泽,很重要的一点,在于它的核心错误落在过去已经完成的一次服从之上。[1][3] 安妮已经被劝离开弗雷德里克·温特沃斯。整部小说的气压,都是由延宕、回望与一种难堪的认识构成:所谓明智判断,既可以在社会里得到称许,也可以在私人生活里造成长久的损失。奥斯汀替这种状态写下最准确的一句,正是那句常被反复引用的话:她“had been forced into prudence in her youth, she learned romance as she grew older”。[1]
这句话的分量,落在时机出了问题。安妮过早地学会了谨慎,在经验尚未来得及教会她分辨何种忠告值得服从、何种忠告不过是在替门第、体面与恐惧说话的时候,她已经先把自己交给了“理智”。[1][3] 因此,这部小说更像一部把旧情、判断与时间一起压进内心深处的作品。安妮的耗损是向内的,她成了房间里看得最清楚、说得最少的人;一个判断力极强、却长期在家庭内部被降格处理的女主人公。[1]
所以,把《劝导》概括成“第二次机会的小说”,还可以再往里收一层。它关心爱情能否回来,也关心,一个女人在社会赞许过的错误决定之后,能否重新进入自己的判断,同时不把自己活成怨怼,也不把自己抽空成一种空洞的通达。奥斯汀写“to retentive feelings eight years may be little more than nothing”,重点落在深情经年未改,也落在时间在这里成了证据。[1] 安妮的恒久,经过了时尚、家庭噪音与自我期待不断缩水的年月,仍旧没有被抹平。
2)凯瑟琳·斯洛珀发现,“做个好女儿”会变成一种独立的折磨
詹姆斯从相似的力量场进入,却把气温降得更低。凯瑟琳·斯洛珀与安妮·艾略特一样,都活在更强势的性格环绕之中,周围的人都默认自己对她的未来拥有更高解释权。[2][4] 《华盛顿广场》也不愿意让更真诚的感情轻易越过结构性的压迫。斯洛珀医生的可怕,恰恰在于他常常在表面判断上是对的。莫里斯·汤森德的求婚,从一开始就和凯瑟琳的钱摆在同一视野里。詹姆斯把这一点摆在读者眼前。[2][4] 他要细看的是,当一种相当准确的怀疑变成支配他人的工具时,女儿的心会被怎样改写。
这部小说里最锋利的一句,出现在凯瑟琳决定把自己交给“做个好女儿”的路数之后。詹姆斯写道:“there was a great excitement in trying to be a good daughter。”[2] 这一句之所以令人发冷,在于它把顺从写成了主动的心理运动。凯瑟琳并非没有感觉,她反而开始异常警觉地观看自己,像在看另一个人那样,等着看自己会做什么。[2] 如果说安妮在奥斯汀那里,是把过早的谨慎留待后来修正,那么凯瑟琳在詹姆斯这里,则是把顺从慢慢学成一种自我消耗的姿势。
两部小说最重要的分岔,也就在这里。安妮的服从,仍旧属于一个可以让误判在后来被重新识别并纠正的世界。[1][3] 凯瑟琳的服从,却属于一个不断重新定义道德词汇的世界。她的父亲可以把压迫说成保护,把洞察力说成仁慈,把情感损伤说成常识。[2][4] 詹姆斯只需要凯瑟琳慢慢明白,在一个以更高智力持续解释你的人生的家庭里,爱、尊严与顺从之间会被撕出怎样的裂口,这个人物便足够令人心痛。
3)两部小说都写房间,只有奥斯汀让房间最后变成了释放之地
这两部小说里的社会空间,从来都带着明确作用。巴斯在《劝导》中,是一座由相遇安排、等级可见性与谈话压力共同构成的城市。奥斯汀却不断利用这些公共条件重新打开未来。安妮在这些空间里旁听、观察、重新进入流动之中;当年替社会秩序服务的场所,到后来反而成了新判断得以成立的地方。[1][3] 白鹿旅店那一场之所以重要,也正因为如此:它是公共场所,同时让私人真理终于越过了礼貌性的拖延。[1]
《华盛顿广场》的室内空间则越收越紧。那些房间不仅见证凯瑟琳的处境,它们本身就在训练她认识权力的不对称。[2][4] 她的父亲在其中发问、衡量、保留;拉维尼娅姨妈在其中表演式地居间传递;莫里斯则在其中扮演真诚。几乎每个人都比凯瑟琳更会使用房间。詹姆斯把家庭室内写成一间压力实验室,亲情、遗产、嘲讽与依赖总是在同一块地毯上交错滑行。[2]
这一层空间逻辑的差异,也解释了为什么两部小说在“希望”这件事上会如此不同。奥斯汀仍旧能够想象一种社会环境,倾听会产生后果。詹姆斯想象的却是另一种环境,谈话本身就是管理的技术。一个女主人公长期被嘈杂的亲族低估,最后却由一封信获得回答;另一个女主人公被几乎所有人低估,她所受的教育则是,别人对她人生的解释永远不会自动停止。
4)奥斯汀与詹姆斯笔下的迟到行动,有两种不同温度
《劝导》的高潮很安静,却真正带着行动的力量。温特沃斯的信没有抹去失去的八年,却证明了一件事:迟到的言说仍旧或许改变命运。“I am half agony, half hope”,这句话之所以成立,是因为安妮此前已经完成了那份道德劳动。[1] 她已经把自己从当年那次顺从里重新领回来。她从“曾经被劝服的人”走向能够判断“劝服”究竟值不值得接受的人。
詹姆斯也给了凯瑟琳一种迟来的坚定,只是它的温度更冷。当莫里斯在多年之后,经由拉维尼娅姨妈断断续续地重新返回她的生活时,凯瑟琳拒绝了怀旧,也拒绝了那套戏剧化的重逢叙事。[2] 在这一段里,最重的一句,也许是她听到“见你一面关系着他的幸福”之后的回应:“Not for me. My happiness does not。”[2] 这当然是主体性的显现,但它是从受损经验里硬化出来的主体性。凯瑟琳之所以有尊严,在于她已经不再把自己交给别人替她编排的浪漫剧本;这份尊严之所以带着苦味,则在于说出这句话的人,本身也是在漫长失望中被塑形出来的。
于是,两部小说都给了女主人公一种迟来的力量,意义却完全不同。奥斯汀那里的迟到,带着修复性质;詹姆斯那里的迟到,更像一种防卫。安妮走向的是重新开始的生命,凯瑟琳守住的是最后一道边界。安妮的最后行动说明,错误的服从未必会成为终身命运;凯瑟琳的最后行动则说明,被羞辱训练过的人仍旧或许生长出判断,只是那判断很难自动通向安慰。[1][2]
5)为什么这两部书值得并读
《劝导》与《华盛顿广场》放在一起,会把“女性服从”这件事照得非常精确,同时又绝不会让人觉得是在读同一本书。奥斯汀问的是,一旦经验真正成熟,过去接受过的忠告是否还能被重新审理。[1][3] 詹姆斯问的则是,当权力、嘲讽与金钱都已经轮流对情感发过言之后,情感还能剩下什么样的形状。[2][4][5] 一个女主人公发现自己当年顺从得太早,另一个女主人公发现顺从本身从一开始就是圈套的一部分。
也正因为如此,安妮·艾略特直到今天仍然显得异常有希望,凯瑟琳·斯洛珀则显得异常现代。安妮相信,经过经验之后,判断可以重新回到自己身上,并且仍旧赶得上爱情。[1] 凯瑟琳学到的却更冷:对一个长期被别人解释的人来说,“不”也许是她能说出的第一句真正成熟的话。[2] 奥斯汀写出了迟来主体性最宽厚的一种形态,詹姆斯则写出了其中最严峻的一种。两部小说并读,会让人看见依赖如何教育一个人,也会让人看见,服从在不同作家手里如何通向完全不同的余生。
来源
- Jane Austen,《Persuasion》Project Gutenberg HTML 版全文。
- Henry James,《Washington Square》Project Gutenberg HTML 版全文。
- British Library,〈Jane Austen at 250〉(含《劝导》手稿与奥斯汀改写结尾的背景说明)。
- Library of America,《Henry James: Novels 1881-1886》卷册页(将《华盛顿广场》概括为一则关于操控与冷漠的人性寓言)。
- Library of America,〈Henry James〉作家页(含代表作品列表与其纽约记忆背景)。
- Wikimedia Commons,〈File:Fashion Museum and Assembly Rooms Bath.jpg〉(题图来源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