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法利夫人》里的农业博览会,是那种读者未必记得章节编号,却总会把现场气味和响动留在脑中的段落,因为福楼拜在这里同时解决了几件事。[1][2] 他要把爱玛再向罗多尔夫那边推近一步,要讥刺官样修辞,要让广场始终拥挤、具体、带着牲口和尘土的重量,还要让读者看清,这部小说里的欲望从来没有在纯净抒情的真空里降临。于是他做得比单纯反讽更细。他让两套话语占住同一片空气。楼上窗边,罗多尔夫对爱玛低声兜售命运、激情与例外的相认;楼下讲台上,议员和主席高声赞美农业、进步、责任、排水、奖章与国家。[1] 这一场之所以成立,正因为两层声音互不抵消,反而彼此照亮。
顺着这个角度看,这一段远不只是一个著名的讽刺场面,也不只是通奸情节的方便起点。[1][2] 《包法利夫人》先在 1856 年连载,1857 年以单行本出版,随后围绕“伤风败俗”的审判,把它的公众命运一并推高。[2][4] 福楼拜为这本书耗费多年,反复重写,也正是在这部小说里,把那种节制、整饬、节拍分明的现实主义文体磨到了极高处。[2][4] 到了农业博览会这一章,这种文体先变成了声音结构。福楼拜并不满足于告诉读者:官方语言空洞,浪漫语言危险;他把两者剪接得极紧,让它们听起来像同一种时代修辞在不同温度下的变体。
配图说明:题图采用纳达尔拍摄的福楼拜档案照片,Wikimedia Commons 文件页注明其底本来自 Gallica。[5] 这样的选择适合本文,因为农业博览会一场最重要的并非某一句告白,而是编排。福楼拜把演说、噪音、身体、奖项与目光一层层摆好,再让读者听见整个外省秩序怎样在爱玛的悸动后面持续震动。
那扇窗并没有把他们带出广场,只是把场面切成上下两层
诱惑真正起势,是在罗多尔夫把爱玛带到市政厅一楼、让她坐到窗边的时候。[1] 表面上看,这像是一种抽离。他找到了高度、阴影和一点临时安静。可福楼拜并不让这间屋子变成密封的私室。恰恰相反,这场戏的关键,在于楼下的典礼不断向上涌入。列维安的演说以典型的官方长句铺开,君主、商业、宗教、社会安宁,一样样排过去;罗多尔夫的插话则在这些句子之间滑进来,试着把同一个下午改写成私人命运的开端。[1]
这个空间关系非常要紧。爱玛并没有被带离雍维尔的市政生活,她是在这套生活最响亮的时候被追求。[1][2] 博览会并非引诱的背景板,它是引诱得以成立的条件。正因为楼下那套地方秩序响得如此陈套,罗多尔夫才更容易把自己说成唯一来自更深处的人。
可福楼拜的锋利,也就在这里。他不会让读者轻易把这种对照当真。罗多尔夫的语言,并非陈词滥调之外的真语,而是另一种更华丽的现成话。[1] 他谈“不断受折磨的灵魂”,谈幸福如何突然到来,谈两个生命早已在梦里见过彼此。[1] 这些句子之所以显得高,是因为它们精确迎合了爱玛对于例外、升高与命定相逢的饥饿;可它们仍然是预制语言。罗多尔夫并没有从爱玛的具体生活里慢慢发现她,他只是把她安放进一套她早就在等待的叙事里。
罗多尔夫真正擅长的,是把抽象名词加热到足以冒充亲密
这一场最厉害的机关,也就在这里。官方演说借抽象名词歌颂国家,罗多尔夫借抽象名词许诺超越。[1] 两者的差别,并不在一个抽象、一个具体,而只在情绪温度。列维安赞美“公共福利”“有用之物”“责任的实践”;罗多尔夫嫌恶“责任,责任”,转而抬出“美”“激情”“永恒”。[1] 两个男人都在说大词,都在把复杂人生压进现成名词。福楼拜没有直接下判断,只把这一平行关系摆在耳边。
爱玛并非完全没有察觉。当她说,人总还得在某种程度上顺从世人的看法与道德时,她并没有立刻沉下去。[1] 她嘴里仍旧保留着约束、自持、体面那套社会语法。可这一场的写法,就是为着一点点磨损这套语法。罗多尔夫持续把她的空虚改写成命定,把她的不满足改写成例外的召唤;与此同时,楼下演说又把“责任”吹胀到几乎发轻发空,于是反叛开始显得动人,甚至显得有品味。
放在这一层面上,这一段直到今天仍很新。[1][2][4] 诱惑在这里并不主要靠“真正理解你”的幻觉,它更靠时机与修辞的配合。罗多尔夫知道,什么时候官方语言已经胀得足够难听,以至于另一套同样抽象、却更有温度的话,立刻会被误认为真理。他向爱玛兜售的是私人绝对,可那股能量其实借自一场公共仪式已经膨胀到顶点的自我陶醉。
福楼拜不断拿牲口、奖项与碎片化声响,把场面重新压回地面
若这一章只是市政空话与通奸诱惑之间的一场对打,它会聪明,却还不够厚。福楼拜真正高明之处,在于他始终不让场面滑成整块。[1] 演说在空气里断裂,椅子在拥挤中咯吱作响,公牛忽然长叫,羊在街角彼此应和,农业术语以奇怪的小块一阵阵飘上楼来,奖项宣布又一再把“永恒爱情”的高调切开。[1] 这一场最残酷也最可笑的地方,正是那些公共碎片不断插进私语之中:“肥料!”“金牌!”“一只美利奴公羊!”“猪种并列得奖……”[1]
这些打断的力量,并不止于喜剧效果。它们每一次都把物质生活重新带回现场,让语言刚要醉倒时,又被尘土、牲口、纺麻、鸡蛋、汗水、器具与地方行政的重量拽住。[1][2] 爱玛正在往梦里滑,广场却始终是厚的。就连最庄严的农业演说,最后也总会落回面粉、家禽场、鸡蛋、亚麻。[1] 福楼拜让高远与琐细共用同一节拍,直到读者无法再把爱情想成社会之外的另一层世界。
这样看,小说的“现实主义”就比简单的细节主义更复杂。[2][4] 这里的重点不在“现实打断幻想”,重点在幻想本身就是用同一套社会语言搭起来的。罗多尔夫那套貌似更高的说辞,周围一直摆着证据:公共生活本来就靠公式在运转。他并没有脱离集市的脚本,他只是寄生在这脚本上,把它变得更柔软、更贴耳、更像一次私人启示。
凯瑟琳·勒鲁,是爱玛恍惚之下那块最硬的地面
这一场最冷的锋芒,出现在爱玛与罗多尔夫手指终于缠到一起之后。[1] 广场上宣布,要把奖章颁给凯瑟琳·勒鲁,以表彰她“在同一座农场服务了五十四年”。[1] 这个时点非常狠。爱玛刚刚被邀请去想象自己是被命运挑中的例外,博览会立刻就在她脚下亮出另一种女性人生:它不围绕例外展开,只围绕时长、劳作与几乎无人看见的持续。
这并非一则可以拆出来单独转述的“社会评论”,它本身就是这一场的道德地板。[1][2] 爱玛的浪漫饥饿并没有长在真空里,它长在一个围绕服务、用途与自上而下认可而运转的世界里。凯瑟琳·勒鲁在这里,几乎是整个秩序最浓缩的一张面孔:苍老、模糊、长期劳动,最后换来一枚薄薄的仪式性奖章。[1] 她的出现,使这一章无法只做一场漂亮的诱惑剖面,它必须同时对劳作负责。
顺着这一点回读,农业博览会便成为《包法利夫人》最纯的一次自我说明。[1][2][3] 爱玛后来的失足,并非因为爱情来自社会之外;恰恰相反,社会早已把空气填满了疲倦而好听的公式,罗多尔夫只是知道,怎样把这些公式重新调音,让它们听上去像私人邀约。楼下的演说,楼上的耳语,本来就属于同一套声学系统。这也是这章为什么会一直留下来。它没有把公共胡话与私人情感硬分成两界,它让读者看见:公共胡话先把耳朵训练好了,私人幻觉才得以顺势进入。
来源
- Gustave Flaubert,Madame Bovary(Project Gutenberg;Eleanor Marx-Aveling 译本中,第二部第八章即农业博览会场景)。
-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Madame Bovary"(连载、审判、现实主义与文体背景)。
- 法国国家图书馆 Bibliotheque nationale de France,《Madame Bovary》馆藏目录记录(1857 年出版史的稳定书目页面)。
-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Gustave Flaubert"(现实主义、文体与小说审判背景)。
- Wikimedia Commons,"File:Gustave Flaubert.jpg"(题图使用的纳达尔肖像来源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