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罗·魏尔伦的《Chanson d'automne》太短,短到很容易把人带进一种偷懒的读法。全诗只有三节,英语译本于是常把它收束成一份可以随手携带的忧郁:一点小提琴声,一点秋意,一片枯叶,然后结束。可《Poemes saturniens》里的原诗比这种概括更硬,也更细。魏尔伦把情绪切成短促的单位,让声音先以伤口的形式到来,再让回忆慢慢长成身体状态,由此才有后来那层意识上的回望。[1][4]

这层压缩,也解释了它为何会有异常公开的后世生命。美国陆军军史的诺曼底战役卷写到,德军情报部门已经知道英国广播公司会播出魏尔伦诗句,向法国抵抗力量发出预警;《Chanson d'automne》的开头之所以能承担这种用途,正因为它本身就沿着一段段带电的碎片向前推进。[5] 翻译在这里格外要紧,因为这首诗所含的东西,并不止于伤感。它有锐度,有气息受阻的压迫感,也有一种被声音磨损过的质地。英语若把这些部分抹平,魏尔伦便会从魏尔伦滑成一种空泛的秋日情调。

配图说明:题图没有选插图式书封,也没有借一张泛秋景照片来替代诗意,而是用了韦格纳 1893 年拍摄的真实魏尔伦肖像。这样的选择与翻译札记的方向贴得更近,因为这首诗始终在优雅与磨损之间摆动。围巾、外套、姿势都显得讲究,脸上的疲色却把诗里那层压抑先行带了出来。[6]

1)开头要保住那种一刀一刀落下来的短促感

第一处翻译难点,从开头六个词就已经露出来了:“Les sanglots longs / Des violons / De l'automne”。[1] 它的力量依赖次序,也依赖那种狭窄的断行。声音先作为啜泣出现,接着才是小提琴,再往后才轮到秋天。魏尔伦没有先交代风景,再把情绪放进去;他让听觉上的伤先响起来,然后才告诉你,这是谁的季节。[1]

因此,葛楚德·霍尔的公版英译很能说明问题。她写成 “Leaf-strewing gales / Utter low wails / Like violins”,英语里当然也有音乐性,可运作方式已经变了。[2] 小提琴从声音本身退成了比喻,天气被提前推到前面,整首诗便从气氛起笔,而并非从痛感起笔。理查德·斯托克斯的 “With long sobs / The violins / Of autumn” 压力更接近原文,因为句法仍在一级一级抵达,哭泣的主体仍是弦声。[3] 译文用不着逐格复制法语音节数,真正需要守住的,是音乐如何一步一步进入诗里。

2)“langueur monotone”带着身体性,装饰意味一旦变重,诗就会发空

下一处关节,是 “Blessent mon coeur / D'une langueur / Monotone”。[1] 关键动词有锋刃感。那些小提琴会伤到心口,它们并不只是陪伴、铺陈、烘染。后面的名词短语同样重要。“langueur monotone”也并非一层被摆放得很精致的忧伤,它是一种不断重复、直到落在身体里的倦怠。

霍尔的译文再次把这种锋刃磨钝了。她写音乐的 “creeping dole / Stealthily wins”,渗透感还在,撞击力却松开了。[2] 心口没有被击中,反而像被缓缓占据。斯托克斯的 “Wound my heart / With languorous / Monotony” 在英语里显得稍硬,这种硬度反倒有用,因为原文里感受与重复之间那层摩擦并没有被拿掉。[3] 这首诗并不追求漂亮,它要的是一种沉重到足以构成损伤的情绪质地。

这也关系到魏尔伦的文学位置。Poetry Foundation 的作者条目把他放在象征主义与颓废派脉络里,可《Chanson d'automne》真正站得住脚,恰恰因为它的音乐从头到尾都没有脱离身体后果。[4] 声音很讲究,身体却要付账。

3)第二节里的苍白与钟声,要让人听见它怎样把回忆压出来

第二节把身体性推得更清楚:“Tout suffocant / Et bleme, quand / Sonne l'heure。”[1] 说话的人先喘不过气,脸色先退下去,回忆随后才被逼出来。这里若译得松,整节的力就会泄掉。魏尔伦没有笼统地说时间流逝,也没有让傍晚自然降临;他给这节诗安放了一次敲响,像钟声,也像时刻突然压到身上,而这一击正是记忆翻涌的起点。[1]

霍尔保住了部分身体压力,“Choking and pale” 仍然有形体,可 “In such hour, I” 让那声敲响退成了一个含糊背景。[2] 斯托克斯的 “The hour sounds” 很直,几乎接近直译,也因此更好。[3] 它把内部机制完整留了下来。诗中的怀旧并非自己飘进来的,而是先有声响,接着身体一缩,记忆才张开,眼泪也随之落下。这个因果链很短,却很牢。

也正因为短,它才格外好记。整首诗的情绪次序,是由一连串小推动搭起来的:窒闷、苍白、敲响、想起、哭泣。[1] 译文一旦把这些力量概括成宽泛的惆怅,魏尔伦对“起势”那一下的控制便会消失。

4)最后一节写的是受压之下的被动飘移

结尾也很容易被处理成带一点美感的秋日流浪:“Et je m'en vais / Au vent mauvais / Qui m'emporte / Deca, dela, / Pareil a la / Feuille morte。”[1] 英语译本常会把说话人写得像是在顺景而行,仿佛诗意终于在游荡中打开。原文里的方向并不在这里。说话人是被带走的,坏风在施力,自我处在受力的一侧。

霍尔的 “Harsh and unkind” 给风添上了情绪颜色,让这节更快,可她在 “dead leaf” 这里又把魏尔伦的冷意抓了回来。[2] 斯托克斯走的是另一条路:“Where ill winds blow, / Buffeted / To and fro, / Like a / Dead leaf。”[3] “Buffeted” 把被动状态带回来,“dead leaf” 也比任何柔软的季节替代词都更见分量。落叶只是风景,枯叶已经进入死亡的语义。

末尾这片叶子,是全诗真正扩张尺度的一下。此前的诗主要活在声音与身体里:啜泣、伤口、苍白、眼泪。枯叶把视野拉大了,可它并没有给人自由。[1] 说话的人只是变得足够轻,于是能被卷走;也足够薄,于是像残屑一样在风里翻转。译文必须把这种无力留下来。

5)为何这首诗后来会进入“信号”的历史

D-Day 的后世回响,需要谨慎处理。它并没有替这首诗补出什么隐秘本义,也不该让人反过来把全诗军事化。可它确实照亮了一个形式事实。美国陆军的诺曼底战役史写到,英国广播公司准备播出魏尔伦诗句,为法国抵抗力量发出警报;这些诗句之所以能起作用,正在于它们本来就紧凑、易记,而且在声音上带着明确刻痕。[5] 魏尔伦写下的是一首会一截一截落在人耳中的短诗。

英语译本需要达到的标准,也就在这里。它没有必要在每个词上都僵直地贴着原文前进,真正需要守住的,是开头的断裂感,心口受伤的锋利,钟声击中的那一下,以及最后枯叶般的被动性。[1][2][3] 这些压力留得住,《Chanson d'automne》便会重新显出它奇异的双重生命:一首贴身的疲惫抒情诗,同时又足够凝缩,后来得以进入历史,成为信号。压力一旦散掉,留下来的只会是体面而平的秋日哀愁,魏尔伦那层破碎乐感也就顺势合拢了。

来源

  1. 保罗·魏尔伦,《Poemes saturniens (1866)/Chanson d'automne》;Wikisource 法语原文页。
  2. Paul Verlaine, Poems of Paul Verlaine,Gertrude Hall 英译;Project Gutenberg。
  3. Oxford International Song Festival,“Chanson d'automne”——附 Richard Stokes 英译的文本页。
  4. Poetry Foundation,“Paul Verlaine”——关于诗人生平、象征主义位置与《Poemes saturniens》的作者条目。
  5. 美国陆军军事历史中心,Normandy——提到英国广播公司在 D-Day 前使用魏尔伦诗句的战役史资料。
  6. Wikimedia Commons,“File:Paul Verlaine.jpeg”——本文题图所用 1893 年 Otto Wegener 肖像照片来源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