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人记得《道林·格雷的画像》,记住的是一个关于秘密腐坏的故事:一个年轻男人把自己的脸保住,把证据锁进楼上的房间,最后那个秘密反身回来,把他自己击中。[1][2] 这种概括没有错,力量却还没有真正落到位。王尔德更怪、也更锋利的地方,在于他写出了一整套转移机制。道林对于纵欲无后果的渴望,落点极其具体:青春继续停留在身体表面,时间、罪责与自我认识流向别处。[1] 因而,那幅画像成了一套关于人如何处理良知的设想。

这套设想正好长在王尔德的时代语境里。Britannica 关于小说的条目写明,作品先以 1890 年杂志版本问世,1891 年扩充成书,后来又在 1895 年王尔德受审的语境里被反复调用。[2][4] 同一时期的唯美主义语境也不能绕开。Britannica 关于 Aestheticism 的条目用“为艺术而艺术”、美与形式自主,来概括这一运动的核心姿态。[3] 王尔德沿着这套姿态里最诱人的冲动继续往前推:如果一个人真想把人生过成表面,把风格过成命运,把感官过成唯一标准,会发生什么。小说之所以骇人,正在于它给出的答案是灵魂会在另一种媒介里变得更清楚。

配图说明:题图采用美国国会图书馆保存的王尔德真实肖像照,没有使用书封或后来电影的形象。这种处理更贴近本文的重心,因为小说一直在追问姿态能遮住什么、表面能承受什么,以及风格何时会开始把一个人分裂成两个版本。[5]

1. 那个愿望没有取消道德,它只是给道德换了位置

决定性的时刻来得很早。道林看见巴兹尔为自己画的肖像,又听了亨利勋爵关于青春的谈话,于是希望老去这件事落在画像上。[1] 这个愿望比一般的浮士德式交易更具体。道林追求的,是一种不对称:让美继续公开地附着在身体上,让损耗、污损与后果进入表象之外的另一处载体。

这就是画像在思想层面上的分量。更准确地说,它是一个被外置的道德身体。皱纹、刻薄、残忍的印痕,后来更糟的东西,都会堆积在画布上,因为道林需要有一个地方去承接他不愿写进自己面孔里的历史。[1][2] 王尔德最狠的一步,是让“画”这种通常用来理想化、修饰和保存美的媒介,反过来变成唯一拒绝奉承的媒介。

小说序言里那些极其著名的挑衅句子,常常会把读者带到过于轻快的方向。王尔德写“艺术家没有伦理同情”,小说正文却持续显示,人生里的伦理压力会沿着另一条路径回到场景中。[1] 道林的脸继续保持漂亮,原因在于画像接手了后果的记录。道德真相依旧留在场内,只是换了位置。

2. 亨利勋爵提供的是表面的哲学,道林却把它过成了生活方法

人们常把亨利勋爵当成小说里最深的思想家,王尔德其实比这更狡猾。亨利首先是一个说话的人,是那种能把半真半假的句子说得像整个世界都要跟着偏过去的人。他那句最著名的话,“摆脱诱惑的唯一办法就是向它屈服”,之所以危险,正在于它把克制写成了审美上的笨拙。[1]

问题出在,道林把这种说法听成了生活指南。亨利大多停留在机智与姿态里,道林却开始沿着这种语言去布置人生。在亨利的影响和那本“黄书”的催化之下,道林把自己的生活整理成一串精细感官的收藏:香气、珠宝、织物、音乐、情调,仿佛人格本身也可以像一间陈列室那样,被一件件表面材料慢慢装配出来。[1][2][3] 王尔德把这一段写得极其诱人,这很关键。道林是在精心布景,在学习如何把“自我”变成一座展厅。

但这套布景一直以他人的损耗为代价。西比尔·范恩最能说明这一点。道林爱她的时候,她是一连串角色、台词与舞台光线,是朱丽叶、罗莎琳德、伊莫金,是一种高度戏剧化的美学经验。[1][2] 等到她因为真正爱上了他,开始演不好,开始把情感从舞台外带进舞台内,道林立刻翻脸。小说在这里提出了一个极其冷酷的认识:一个把表面当成人生原则的人,会热爱声音、服饰、风格与感觉,也会在人被要求作为完整的人来面对时迅速失败。道林的残忍在这里呈现为一种世界观的后果,在这种世界观里,别人可以被消耗成自我布景的一部分。

3. 那间上锁的房间,把自我认知变成了延迟可见性

画像开始变化以后,道林把它锁了起来。[1] 秘密当然重要,更深的一层在于空间制度本身。画像一经藏起,审判就拥有了房间与门锁。先前的旧教室,后来那间被锁住的上层房间,成了一个特殊空间,道林可以进去看见证据,又可以把证据重新关回去,让它不要进入日常生活。由此形成的,是一套延迟认出的制度。

这正是小说今天依然显得现代的原因之一。道林采取的方式,是把不同版本的自己放进不同房间里保存。外部生活照常进行:晚餐、名声、漂亮面孔、社交从容。内部的证据在别处一层层积累,只在私下被观看,然后再次被关上。[1][2] 王尔德对自我欺骗的理解准确确。更多时候,人只是学会了把互相冲突的记录分箱安放。

巴兹尔之死让这套结构再也不能被浪漫化。巴兹尔画下了最初那个表面,也曾经通过那个表面爱过道林;当他终于看见画像变成了什么,他对道林而言就变得无法容忍,因为他正站在房间里,直面那份被转移出去的良知。[1] 巴兹尔被杀,根本原因在于他在那一刻把那幅画重新叫回了“灵魂”。

4. 这部小说的道德性,来自外包的失败

因此,《道林·格雷的画像》真正锋利的地方,落在另一层。它更窄,也更致命。它提出的是:一个人无法把自己的伦理历史永久外包出去。道林可以多年让腐坏的痕迹不出现在脸上,却无法真正逃离这些痕迹与自己的关系。画像始终是他的人生被重新写成了可见形式。[1][2]

这也解释了结尾为何有效。道林刺向画像时,真正瞄准的是那个分裂装置,是那个让他可以长年把一张脸称作“我”,把另一张脸放到门后的机制。[1] 这个动作同时包含认罪与拒绝。他知道分裂必须结束,却还想通过杀死见证者来结束。王尔德不给他这个出口。良知既然已经被看见,毁掉图像,就只能连着毁掉那个需要图像来替自己承受后果的人。

这部小说之所以还在发亮,是因为现代人依然受着道林那场实验的诱惑。被精心管理的自我,公开面貌的维护,私下损坏的转移,漂亮表面不计代价的保存,材料变了,欲望没有变。[2][3][4] 王尔德给出的答案一直很严厉。表面可以借走时间,借不走后果。画像之所以是被看见的良知,是因为道林用了整整一生,试图不让良知长在自己的皮肤上。

来源

  1. Oscar Wilde,The Picture of Dorian Gray.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174。
  2.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The Picture of Dorian Gray"——作品发表、情节、争议与后续影响。
  3.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Aestheticism"——唯美主义运动及其“为艺术而艺术”的语境。
  4. Library of Congress,"Oscar Wilde: Topics in Chronicling America"——王尔德名声、争议与 1890 年代接受史时间线。
  5. Library of Congress,"Oscar Wilde"——题图肖像照片来源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