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螺丝在拧紧》总在回返,关键在亨利·詹姆斯把它写成了一组能够迁移的压力,超出一张再也无法替代的鬼魅图像。从书页进入舞台,从黑白电影进入室内乐歌剧,再进入课堂里的争论与当代恐怖叙事,它的刺痛感始终没有散掉。[1][2][3][4][5] 一位年轻女家庭教师来到布莱庄园,两名孩子美得近乎无辜,也越来越难以读透,两名死去的旧仆人一再出现,或像是出现。每一次新改编都得重新决定:该给观众看多少,该藏住多少,恐惧究竟归于幽灵、归于宅邸、归于孩子,还是归于解释本身。[1][2]

也正因为如此,这部中篇小说的后生命显得格外耐久。Britannica 的条目一面交代了它在 1898 年的发表背景,一面点出它真正长久的原因:它既是一则著名鬼故事,也是一个始终围绕幽灵是否真实、詹姆斯意图为何而反复争辩的场域。[2] 这部作品读过一次以后仍然保有余震,因为它从未把答案完整交出。它反而把后来每一种改编都重新推回同一道门槛:你到底愿意把多少信任交给一个叙述强烈、见证迫切、却始终缺乏独立证实的目击者。[1][2]

开篇本身已经说明了它为什么适合不断改写。詹姆斯先让人们“围着炉火”坐下,让一份手稿在一圈听众之间被传递,让所有人都承认:若一桩显灵事件落在孩子身上,寒意会被再拧紧一圈,然后才把故事送进布莱庄园。[1] 这个框架极其关键,因为它把整部小说先变成一件被转手、被引入、被担保的叙述物。改编顺着这个结构继续向前递送。

配图说明:题图避开庄园外景与后来的电影剧照,选用一张亨利·詹姆斯的档案照片。[6] 这篇文章谈的是后生命,第一事实却仍然是詹姆斯的控制力。后来的版本继承人物和情节,也继承一台专门用来分配不确定性的精密装置。

1)框架叙事本身,就是一台改编发动机

《螺丝在拧紧》能够轻易穿过不同媒介,一个重要原因在于,它一开始就把自己写成了转述。那份手稿由道格拉斯在圣诞聚会中提出,读者因此从一开始就无法把女家庭教师的声音当作绝对即时的现场。[1] 它先被介绍,再被递交,再被某个人为其作保。这样的距离感,让后来的改编天然拥有了挪动视角的空间,骨架却仍然稳固。电影可以强调回忆,歌剧可以把手稿改写成序曲,舞台版本可以把整件事处理成被叙述附身的过程。原作早已把中介性写在结构里面。[1][5]

詹姆斯随后又给了女家庭教师一种既激烈又自觉的声音。她回想最初阶段时,说那几天像是一连串“飞升与下坠”,紧接着又发出那句坚决的宣称:“我当时就在那儿!”[1] 这些句子重要,因为它们先把见证写成情绪,再把情绪推进到证据层面。她从来没有被写成中性的叙述工具,詹姆斯也从未追求中性。他要读者感到一种双重牵引:你既被这个见证者的信念吸住,又始终无法从她那里获得足以彻底安放自己的证明。

后生命正是从这里开始。薄弱的改编会急着替谜团下定义,强劲的改编则会把材料落在“解谜”之后更难处理的位置:任何一种媒介在试图把女家庭教师的内在确信外化时,都要承受一股紧张。幽灵一旦登上舞台、进入镜头,形体就有被定死的风险;幽灵若始终拒绝现身,故事的威胁又会被抽空。原作长久地把后人推回这道创作难题。[1][2]

2)布莱庄园的力量,在于宅邸始终不替证据盖章

布莱之所以是文学里极适合迁移的宅邸,在于它更像一个证据场,建筑形态始终退在功能之后。詹姆斯给出的材料足以留下视觉记忆,却又从不丰厚到让庄园凝固成唯一标准的形态。[1] 真正被保存下来的,是它的功能:它隔绝女家庭教师,把楼梯、窗户和走廊都变成辨认与误认的舞台,也让平常房间承受过多的注意力。正因此,后来的创作者无论把它做成维多利亚式、现代式、极简式,还是把它灌满雾气与光影,只要保住同样的戏剧功能,故事就仍然成立。[1][3][5]

两个孩子也同样具有可迁移性。迈尔斯与弗洛拉令人不安,源于詹姆斯让他们同时落在对立读法之上:天真、表演、甜美、共谋、受害、难以读透的知识,全都并置在同一张脸上。[1][2] 因而,一次改编真正需要保存的,是魅力与怀疑之间那根不稳的绷线;围绕孩子的全部时代细节,可以随媒介与时代调整。那根绷线,才是这部小说真正的发动机。

也因此,结尾才会一再回响。詹姆斯用十九世纪鬼故事里最冷厉的收束句之一来结束全文:迈尔斯那颗“被抽空”的“小小心脏”停了下来。[1] 这句话既身体化,又贴身,又晚得无可挽回。可即使走到这里,小说仍然拒绝把解释彻底落定。这个孩子究竟毁于超自然压力、毁于女家庭教师过度执着的拯救、毁于累积的惊惧,还是毁于几股力量缠在一起,原作始终没有把门完全关死。后来的改写一次次回到这里,也正因为这最后一击始终没有变得简单。

3)电影与歌剧之所以成功,在于它们换了媒介,没有换掉压力

《螺丝在拧紧》那些真正耐久的后生命,都明白詹姆斯的暧昧性是一项可供媒介重新调度的资源。BFI 谈杰克·克莱顿的《无辜者》时,把它称作一堂关于恐惧与暧昧性的示范课;Britannica 更进一步,将这部 1961 年电影称作这部中篇小说较出色的银幕改编之一。[3][4] 这样的判断站得住脚,因为这部电影把詹姆斯的压力结构翻译成了黑白影像、声音与表演,远远超过情节照相。黛博拉·蔻儿饰演的女家庭教师,比詹姆斯笔下那个叙述者更显脆弱,也更显压抑,关键之处依旧保留:镜头让幽灵更接近可见,解释的痛苦却没有因此消失。[3][4]

电影所增加的,是把空间与感知直接转成惊惧的能力。詹姆斯在纸面上依靠句法、停顿和转述来延迟,电影则可以借助景框、景深、光线与画外声音把这层延迟改写成即时感。The Innocents 的成功,在于它让“看见”停留在压力之中,没有把可见性误判为解决;观看本身变成再拧紧一圈的方式。[3][4]

歌剧走的是另一条路,它把内在强迫转成可听见的东西。ENO 对本杰明·布里顿 1954 年室内歌剧版的介绍,正好点中了这部小说较适合改编的那些要素:孤立的乡间宅邸、年轻女家庭教师、两名孩子,以及始终令人不安地无法完全定性的幽灵。[5] 歌剧把暧昧性重新分配进声音、动机与回返,而没有用确定性覆盖它。手稿变成序曲,记忆变成声线,心理压力变成观众当场听见它如何作用于身体的过程。[5]

这条通往歌剧的路径尤其重要,因为它证明,这个故事能够离开散文式迟疑,进入歌唱的戏剧,同时保住自身的核心扰动。真正被带走的,是鬼故事情节,也是证词与证明之间、纯真与表演之间、照料与控制之间的关系。

4)它的后生命之所以持久,在于这里的暧昧性本来就是一件工具

人们谈《螺丝在拧紧》时,常把“暧昧”当作一个礼貌说法,像是在替作品的摇摆不定找台阶。这会把詹姆斯的技艺说轻。对这部中篇小说而言,暧昧性是一件用来调节亲密与恐惧的工具。[1][2] 读者被拉得足够近,近到必须感受女家庭教师的迫切,同时又始终拿不到一块足以完全脱离她而站稳的地面。这是结构本身。

顺着这个角度再看,它的后生命就变得容易理解。教师们一再把它带进课堂,因为争论早已写进阅读经验本身。[2] 电影人一再回到它身边,因为显灵与投射之间那条线,始终可以被镜头重新描画,而又无法被抹平。[3][4] 歌剧院一再复排它,因为音乐可以把执念放大,同时把不确定性继续悬置。[5] 每一种媒介都会重新发现:这个故事早已预先为改编打开了位置,它拒绝让自己的证据完成闭环。

《螺丝在拧紧》因此一直活着。它是一则鬼故事,同时也是一套关于“当见证跑在验证前面,会发生什么”的文学装置。布莱可以换世纪,换布景,换口音,换表演风格。女家庭教师可以更脆弱,更严厉,更带性压抑色彩,也更被阶级与孤立所包围。迈尔斯与弗洛拉可以朝纯真一侧偏,也可以朝令人发冷的戏剧性一侧偏。故事依然成立,因为詹姆斯从未搭出一场只能被复制的奇观。他搭出一台机器,一台逼迫后来每一位创作者重新决定:当证明迟迟不来时,恐惧究竟该长成什么样子的机器。[1][2][3][4][5]

来源

  1. Henry James,The Turn of the Screw(Project Gutenberg HTML 全文版)。
  2.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The Turn of the Screw"(发表背景、框架叙事与围绕幽灵展开的批评争论)。
  3. BFI,"The gothic glamour of The Innocents"(关于杰克·克莱顿 1961 年改编及其暧昧性的机构文章)。
  4.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The Innocents"(1961 年电影概览与改编语境)。
  5. English National Opera,"The Turn of the Screw"(关于布里顿歌剧改编及其舞台框架的导览页)。
  6. Wikimedia Commons,"File:HenryJamesPhotograph.jpg"(题图所用亨利·詹姆斯档案照片来源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