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缪尔·贝克特常被压扁成一个错误的传说。人们很容易把他当成空无的守护神,当成“什么也没有发生”的现代诗人,当成一个世界已经被剥去事件、希望与日常温度的作家。[1][2][4] 这种概括只碰到了几幕著名场面的表层,没有碰到真正的成就。贝克特的力量在于削减,同时把压力保留在削减之后。他持续拿掉布景、解释、心理铺陈,甚至拿掉叙事本身的安稳,直到剩下来的东西必须自己证明,仍然能够在纸页上或舞台上活下去。在最好的作品里,手段的缩减没有生成死寂,生成的是聚焦。[1][2][4]
也正因此,他的写作生涯更适合被理解为一种方法,而并非一种神话。Britannica 的传记提要给出了最基本的事实:一位爱尔兰作家,穿过都柏林与巴黎,用英语和法语写作,又通过戏剧与散文,尤其是 Waiting for Godot,占据了全球文学的中心位置。[1] 诺贝尔文学奖 1969 年的授奖说明把更深的一层说得很准,它赞赏的是一种在“小说与戏剧的新形式”中,使现代人的贫困状态获得奇异高度的写作。[2] Grove 的作者页又补上了今天阅读他最重要的技术框架:贝克特跨体裁写作,在语言之间移动,一步步把戏剧削到最少的构件,同时始终没有放弃表达本身的需要。[4]
配图说明:题图采用 Roger Pic 1977 年拍摄的贝克特摄影肖像,没有使用舞台剧照,也没有借一棵孤树替代作品本身。[8] 这样的选择适合作者侧影,因为贝克特的艺术并非抽象的绝望,而是一种极其具体的纪律。照片里这张脸已经被岁月削薄,却没有被掏空。这几乎就是贝克特艺术的缩影:家具更少,压力更大。
1. 双语转向把削减变成方法
进入贝克特最干净的一条路径,是别把传记当作背景色,而把它当作创作程序的一次改写。Grove 的作者页写得很清楚,贝克特用英语和法语写作,而他最著名的作品大多写于后者。[4] 诺贝尔的传记说明又把关键时间点钉住:在定居法国之后,他于二战后开始用法语写作。[3] 这个变化并非一种装饰性的国际化姿态,它帮助他把限制本身变成方法。
用一门属于自己、又并非第一反应的语言写作,仿佛逼出了更严酷的节制,逼出一种不再轻易借用旧式修辞惯性的散文线条与戏剧线条。[1][3][4] Grove 作者页保存着贝克特晚年的一句自述,特别能说明问题:"there remains the need to express."[4] 这句话重要,因为它挡住了对贝克特最懒惰的误读。哪怕一切看上去都在缩减、耗尽、损坏,表达的需要仍然存在。艺术继续向前,并非因为它相信丰盛,而是因为那种需要仍然没有消失。
顺着这一点再看,贝克特就不会显得静止。他并非纯粹写空缺的作者,他写的是许多熟悉的安慰被撤走以后,还剩下什么。语言、习惯、丑角动作、记忆、抱怨、呼吸、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都从这些切除之后存活下来。问题在于,它们还能维持什么样的形状。
2. Waiting for Godot 把等待本身变成行动
最著名的例子仍然是最好的例子。Grove 的 Waiting for Godot 页面把开场舞台说明完整保留下来:"A country road. A tree. Evening."[5] 紧接着就是爱斯特拉冈那句疲惫的判断:"Nothing to be done."[5] 二十世纪很少有开头能用这么少的东西完成这么多的事情。场面几乎被削到了空,可戏剧立即充满了动作:拽靴子、回忆、争执、拥抱、误听、拖延、玩笑,以及一再试图弄明白,到底在等什么。[5]
这正是贝克特的标志性动作。表面上的“没有情节”,其实是一次注意力转移。他没有把故事往前猛推,而是把重复、姿势、节奏与关系本身推到更亮的地方。Grove 对这部戏的介绍提到,它经历了最初的困惑接受之后,最终成了二十世纪戏剧的基石之一。[5] 原因就在这里:贝克特发现,延迟本身也可以成为戏剧机械。等待并非空白时间,它是把一切交换压弯的那股力量。
这部戏的孤独感当然重要,滑稽感同样重要。弗拉基米尔与爱斯特拉冈并非被钉在一个论点上的符号。他们是一对有节拍、有怨气、有依赖、有身体烦躁的人。贝克特给现代荒凉装上了杂耍的骨头。这也是这部戏为何经得起一次次解释的原因:思想很严酷,可思想内部的生命一直在闪,一直在抱怨,一直没有肯消失。
3. 三部曲把叙述本身变成一具受损而仍在移动的身体
如果说 Godot 让人看见戏剧究竟可以少到什么程度,那么收入 Three Novels 的中期三部曲,则让人看见小说也能被做同样的手术。[6] Grove 对 Molloy、Malone Dies 与 The Unnamable 的介绍很有用,因为它强调的并非稳定情节,而是断裂中的连续:故事被“taken up, broken off, and taken up again”,声音升起、碎裂,又重新返回。[6] 这几乎可以被看作一份微型诗学。
这几部书之所以重要,在于它们让叙述本身带上了肉身感。移动是困难的,定向是不稳定的,权威是不可靠的,身份始终没有真正固定下来。[6] 一个叙述者靠绕路、自我修正、反复、塌陷继续往前。与此同时,散文又持续通过节奏与坚持生成形状。贝克特削减小说,并非因为他轻视形式,而是因为他要把形式一直削到,最后只能以受压的声音重新出现。
这也是三部曲到今天仍然显得现代的原因。它并非单纯告诉读者,自我已经破碎;它让破碎在讲述本身中变得可听。贝克特让意识在许多旧有保证已经失效之后仍然继续。结果既狼狈,又滑稽,又带着一种奇怪的胜利感。表达不再像一项自信陈述,更像一种倔强的余量。
4. Endgame 与晚期作品证明,裸露并不等于空白
贝克特的晚期严酷最容易被漫画化,也最难被模仿。Grove 的 Endgame & Act Without Words 页面把 Endgame 称作他“raw minimalism”的高峰,说它把临近死亡的人类处境压缩到了极其纯的程度。[7] 页面摘录显示,在这种严酷内部,关系依然没有消失。哈姆呼唤克洛夫,克洛夫回应,哈姆说:"Nature has forgotten us."[7] 连末日也是以对话、依赖与节拍的形式抵达。
这正是贝克特晚期裸露感的要害。那间被削空的房间,那几只垃圾桶,那几乎死去的外部世界,那些半困住、半残缺的人,看上去都像是最终阶段的缩减。[7] 可艺术并不空。它挤满了关系残留下来的形状:人仍然需要人来见证、服侍、惹怒、回忆,也需要人来让一句话真正落地。贝克特削空舞台,是为了让这些残余部分亮得刺眼。
同样的逻辑也穿过他的晚期散文与短作。贝克特的削减几乎从来都并非纯粹的消失,它更像一个试验室。句子、意象、关系,在几乎所有可有可无的东西被撤走以后,会发生什么?疲惫里面还能剩下多少笑意?损坏之中还能剩下多少节奏?贝克特给出的答案非常严厉,却始终没有坠入单纯的虚无。
5. 为什么贝克特仍然重要
贝克特之所以持久,在于他为一种修复感已经失效的时代找到了坚持的形式。[1][2][4] 他可以很哲学,而不把作品交给抽象系统;他可以很滑稽,而不滑向逃避;他可以极简,而不把极简变成装饰。诺贝尔的表述到今天依然成立,因为它准确碰到了核心悖论:在他的作品里,贫困状态确实获得了高度,只是那种高度没有一丝轻松的高贵意味。[2] 它获得的是精确。
正是这种精确让他在今天仍然有效。读者与观众仍然认得出他建成的世界:靠说话熬过去,把程序当作避难所,把延迟当作结构,把关系同时体验成负担与拯救,还要面对一个奇怪的事实,即语言已经不再可靠,却仍然无法被丢掉。[4][5][6][7] 贝克特从不承诺修复,他持续追问的是,在“修复”已经不再可信之后,还剩下什么依然可以被说出来。
于是,一篇作者侧影最后仍然要回到方法,而并非回到光环。贝克特的重要性在于,他持续向下削,直到作品抵达一种晚期裸露,几乎什么都不剩,只剩声音、节拍与继续下去的需要。真正的奇迹在于,这样一门几乎被掏空的艺术,仍然挤满了生命。
来源
-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 "Samuel Beckett"(关于贝克特双语写作生涯与主要作品的传记提要)
- Nobel Prize, "The Nobel Prize in Literature 1969"(关于贝克特在小说与戏剧中新形式的授奖说明)
- Nobel Prize, "Samuel Beckett - Biographical"(包含战后转向法语写作的生涯时间线)
- Grove Atlantic, "Samuel Beckett"(出版社作者页,包含生涯概述与贝克特晚年关于表达的自述)
- Grove Atlantic, Waiting for Godot: A Tragicomedy in Two Acts(出版社页面,含上演背景与开场节选)
- Grove Atlantic, Three Novels: Molloy, Malone Dies, The Unnamable(出版社页面,描述三部曲断裂推进的叙事运动与声音)
- Grove Atlantic, Endgame & Act Without Words(出版社页面,描述贝克特的“raw minimalism”并附摘录)
- Wikimedia Commons, "File:Samuel Beckett, Pic, 1 (cropped).jpg"(Roger Pic 1977 年题图来源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