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疲惫的布鲁斯》(“The Weary Blues”)从一次聆听开始。诗中的叙述者在莱诺克斯大道听一位钢琴师演奏,注视他的身体随乐声移动,引述他的歌唱,直到乐手上床之后仍守着那片声音。即使尚未配上音乐,诗里已经有至少两副嗓音和一件乐器:一位旁观的叙述者、唱布鲁斯的歌者,以及一架仿佛同时回应他们的钢琴。开篇短语“Droning a drowsy syncopated tune”写出的远不只节奏;几个彼此簇拥的音,让读者念出口时,嘴唇与舌尖也随之进入节奏。[4]
这首诗发表于 1925 年,次年成为休斯首部诗集的书名;那时他二十四岁。[2][3] 美国诗人学院指出,休斯期待诗集中的作品配合音乐演出,标题诗也在不同声音之间穿行。[3] 有了这段历史,留存至今的 1958 年电视演出便超出作者重读旧日爱作的范围。作品发表三十三年后,休斯把一首由记忆中的音乐写成的诗,放到能够用现在时回应他的乐手身边。
这个选择也带着文化的分量。休斯把爵士与布鲁斯视为黑人艺术形式,它们既容得下苦难,也让人说出自己是谁;他在俱乐部聆听,与乐队同台朗诵,也和重要音乐家合作。[2] 《疲惫的布鲁斯》里的乐手始终在行动,远远超出供人观赏的风景式背景。诗把具体的工作交给他:脚掌打着拍子,双手让钢琴开口,歌声又把孤独变成公共的形式。倦意确凿,塑造它的手艺也同样确凿。
封面照片带来另一份档案背景。戈登·帕克斯 1943 年为美国战时信息局拍下这幅肖像,时间比电视播出早十五年。它记录的是另一个时刻,与休斯在加拿大亮相的节目画面分属不同场合。它也记录了另一架相机与休斯的相遇,那时他已是一位公共文学人物;下方的电视片段则让姿态、时机、声音与合作脱离静止,逐一铺展。[7]
录像留下了什么
网上流传的片段由 vanalogue 上传,标题是“Langston Hughes — ‘The Weary Blues’ on CBUT, 1958”。原始画面来自加拿大广播公司(CBC)温哥华电视台 CBUT 的节目 The 7 O'Clock Show,伴奏由道格·帕克乐队担任。[1][2] 这些细节说明,我们看到的是电视演出本身,和后期把蒙太奇画面覆在棚内录音之上的作品分属两类:一位诗人、一支乐队与电视镜头,共享同一段短暂现场。
作为档案,这份上传体量有限,与完整的机构记录仍有距离。标题写明诗名、电视台和年份,上传页面本身留下的制作资料却很少。[1] 美国国家艺术基金会印证了节目与乐队的信息;诗歌基金会则借同一段画面说明,网络视频能为诗歌带回什么:作者的语调、举止,以及他对作品的理解;那篇作品,读者或许早已默默带在心中多年。[2][5] 一边是容易散失的网络影像,一边是由独立文献印证的演出,正因两者并置,这段片子值得细看。
最先令人意外的是休斯的克制。他读到诗中歌者时,把角色扮演的幅度收得很窄;每一处内韵也沿着自然声线滑过,少有刻意炫示。奥斯汀·艾伦把他的表达形容为流畅、专业,并指出休斯信赖语言本身已有的音乐性。[5] 这份信赖正是演出的纪律所在。休斯让我们始终听见叙述者——一个转述所闻的人——与此同时,乐队又把记忆中的场面带回眼前。
这份克制把伴奏带到“图解”以外。乐手所做的,远远超过在一首已经写定的诗背后铺一层泛泛的“爵士情调”。休斯在分句周围和行尾留出空白,乐队便进入其中。他说出的短语抵达后,会在乐队那里继续回响;有时器乐先打出底拍,他的言语可以贴着走,也可以偏离。这首诗于是停在配乐朗诵与通常歌曲之间,二者都不足以定义它。诗与乐队协商着同一个问题:谁来完成这一行。
在纸面上,休斯把这种协商清楚地排列出来。“He did a lazy sway”(他懒懒地摇摆)独立成行,出现两次;“thump, thump, thump”(咚,咚,咚)则把歌者的脚掌变成印在纸上的打击乐。[4] 演出里的每一次重复都已经进入新的时刻:乐队的乐句向前走了,呼吸改变了,听者也早已听过一遍。第二次说出那句话,一边记着第一次,一边重新分配它的重量。排印呈现为复现的东西,合奏让人听见其中流过的时间。
诗也不断越过见证与引语之间的界线。外层叙述者描述乐手,内层歌者唱出孤独与不满,随后观察者再次回来,一路看着他走向睡眠。[4] 休斯原可用鲜明声线划开这些角色,电视演出中平稳克制的表达却让几种声音在交界处互相渗透。布鲁斯歌者是隔着房间被注视的人,他的抑扬也一路流入叙述者的讲述。等到休斯在电视上说出这首诗,它已成为第三重传声:诗人发出叙述者的声音,叙述者记得一位歌者,当下的乐手又向三者同时作答。
画面的安排还添上一股单凭声音感受不到的张力。休斯是一位黑人诗人,读着一首扎根于黑人音乐生活的诗,同台的却是一支全白人爵士乐队。[5] 镜头把这次跨越的意义留在开放状态。它显示休斯的诗学能够抵达多远,也显出他的诗学进入加拿大观众视野时,经过了怎样的电视机构安排。同台乐手的专注让合作显形;画面也始终保留作者身份与文化源流的重量,免得它们消散在一句含混的“音乐是普世的”里。这场演出一路传向别处,文化的重量也一路随行。
接近诗的结尾,音乐比诗中写下的演奏动作持续更久。在纸面上,钢琴师停手、上床,睡得“like a rock or a man that's dead”(像一块岩石,或者一个死去的人)。[4] 布鲁斯仍在他脑中回响,电视演出周围的乐手又让这份持续变得切实可闻。乐队在这里最明确地完成了诗行。完成来自声音的延续:他们未曾补入任何字词,文字已经抵达句点,声响仍向前走。诗已闭合,整场事件还要过一会儿才离开房间。
一场演出,仍留有开放的读法
作者亲自朗读,很容易诱使观众把声调当成最后的权威:诗“真正”就该这样走。档案更大的用处,在于重新打开这个句号。休斯展示了文本进入时间的一种有力方式,演出则照亮一连串选择,同时把选择保留下来。读者如今可以回到独立缩进的重复、层层嵌套的引语与声音的转换,提出更锐利的问题。言语在何处交给音乐?节拍里有多少印在纸上,又有多少来自记忆和同场的人?
1958 年的亮相来自一项延续已久的实践,超出一次新奇试验。休斯常与爵士乐手同台朗读;他 1959 年的专辑 Weary Blues,也把朗诵叠在与查尔斯·明格斯和伦纳德·费瑟相关的音乐之上。[2][6] 电视片段里的这项实践尤其清楚,因为合作就发生在观众眼前。“爵士替这首诗原有的音乐性作证”这层意义,尚未触及它真正的遗产。诗把聆听写进创作本身:休斯先把一位歌者写进纸页,随后站到镜头前,让其他艺术家向他作答。
这正是这段小小档案视频保存下来的东西。《疲惫的布鲁斯》的权威配乐,或文学与爵士的装饰性相逢,都无法概括它;画面真正保存的是关系如何在现场显现。休斯开口,乐队聆听。乐队作答,休斯调整下一个短语周围的空白。一首起于一人听见另一人的诗,在电视播出的几分钟里,成为艺术家彼此聆听的记录。[1][5]
来源
- vanalogue,“Langston Hughes — ‘The Weary Blues’ on CBUT, 1958”,YouTube 视频。
- Rebecca Gross,“Jazz Poetry & Langston Hughes”,美国国家艺术基金会。
- 美国诗人学院,“The Weary Blues”(诗集概览与出版背景)。
- Langston Hughes,“The Weary Blues”,美国诗人学院(诗歌全文与出版信息)。
- Austin Allen,“Close Viewing”,诗歌基金会。
- Rebecca Gross,“Across Disciplines: When Poetry Inspires Jazz”,美国国家艺术基金会。
- 美国国会图书馆,戈登·帕克斯 1943 年拍摄的“Portrait of Langston Hughes”(LC-DIG-fsa-8d3948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