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丽丝·韦索恩往丈夫的咖啡里倒了干邑白兰地。他喝咖啡没有这个习惯。当天早些时候,他在餐馆亲眼见过她的前夫调出一杯一模一样的饮品。差错只在一瞬,随后泛起的红晕却让人难以轻轻放过。一个亲昵的动作,带着它的来历,落到了眼前。[1]
伊迪丝·华顿的《另外两人》(The Other Two)于1904年2月13日首次刊登在《科利尔》杂志上,同年收入《人的由来及其他故事》。[2] 小说的喜剧情境很紧凑:韦索恩娶了一位离过两次婚的女子,种种机缘又不断将她的两位前夫带到他面前。然而,最让他不安的发现,关乎一件他自认早已明白的事。艾丽丝的从容自如曾让婚姻宛如避风之所,如今这份从容却有了另一种解释:它也可以是在迁就旁人的过程中练就的本领。
本文讨论小说全篇,包括结尾。
一张无忧的面容带来的安慰
小说第一节里,韦索恩欣赏艾丽丝那“无比稳健的神经”。她的女儿莉莉病了,他仍期待艾丽丝走出病房时,能带着享用晚餐的兴致。他珍视她对孩子的爱,也珍视这份爱在外表上的分寸:看起来,它丝毫没有扰乱他的夜晚。[1]
华顿让这份欣赏带上了一种令人不适的亲切感。谁没有从旁人的镇定中得到过安慰?这种愿望很熟悉,它对别人提出的要求却要稍后才显露。韦索恩希望与这样一个人共度生活:她的情绪能够安定他的情绪。等到他拿自己的安心程度来衡量她的感受,问题便开始了。
斯科特·埃默特在研究华顿早期短篇小说时,着重讨论了有限视角如何将读者带入人物有偏差的理解之中。谈及这一开篇,他提醒读者留意两者之间的距离:艾丽丝看上去没有烦恼,韦索恩便认定她的忧虑已经消散。[4] 留意这层区别,阅读的感受也随之改变。我们听得出他判断中的宽慰,同时也看见,这判断所凭的证据何其稀薄。
文字让我们暂时住进一个愉快的误会里。艾丽丝微笑,韦索恩心情好转;有那么一刻,她的内心仿佛也已经交代清楚。细读需要在这最后一步停下来。一张脸可以给人安慰,同时将主人心中的许多事情留在表情之外。
饮品调得分毫不差,却给错了人
第二节的咖啡插曲借一个重复的动作,将问题显得更为清晰。在餐馆里,华顿放慢了叙述,让瓦里克调饮品的过程逐一展开。稍后回到家,艾丽丝的双手又照着同样的配方调了一遍。[1] 读者已经看过那些配料怎样凑到一起,因而先认了出来,随后才明白其中的含义。还没有人开口指责,那杯饮品就已替指责发了声。
这一幕的证据到哪里为止,需要仔细辨认。记得一个人的口味,尚不足以说明艾丽丝是否仍爱着瓦里克、是否想念他,或时常想起他。感情消退之后,习惯仍能存留。这一幕写得精确,证据也因此有了力量,同时又止于明确的一点:在一段婚姻里学会的动作,进入了另一段婚姻。
仅此便足以令韦索恩不安,因为差错发生之前,他的愉悦刚刚化作一种占有的幻想。他凝视艾丽丝的身体时,叙述反复出现“他的”这个词。[1] 这个所有格将她收拢进眼下的婚姻;她双手熟稔的动作,又悄然松开了这份独占。他可以娶她为妻,她的一举一动却各有来处。
其中还有一层刺痛。他所享受的体贴照料,有赖于对另一个人口味的熟悉。等到这份熟悉显露出后天习得的痕迹,他从中得到的自得便少了几分。他想享受经验带来的好处,又希望它带着初次发现时的新鲜。
一条领带里的身世
艾丽丝的第一任丈夫、莉莉的父亲哈斯克特出现在韦索恩面前,也暴露了韦索恩识人方式里的另一处薄弱。小说第三节中,哈斯克特的一条现成领带,便引得他想象起艾丽丝早年生活中的家具陈设、外出消遣和人生企盼。[1]
这段描写的可笑之处,在于证据如此细小,补出的往事却如此铺张。一件小配饰,便给了他布置整个家庭的凭据。华顿笔下的阶级偏见颇有生产力:它生出画面,补全缺失的情景,也让抱有偏见的人尝到自以为懂得的滋味。
那些画面出自韦索恩的想象。将它们当作重新发掘出的艾丽丝的真实往事,便重蹈了他的覆辙。画面越鲜明,越显出他辨认社会差别的娴熟,也显出这种本领多么容易冒充对一段婚姻的了解。
哈斯克特渐渐带来了另一类证据。他的坚持关乎莉莉的福祉;为了住得离她近些,他放弃了一门赚钱的生意。[1] 两相对照,我们便要重新掂量,解读一个人时,什么更有分量。衣着即刻留下印象,长久的照料则需要时间才能看见。华顿让故事徐徐展开,终于让后者照出了前者的窘迫。
至于艾丽丝为何离开哈斯克特,韦索恩和我们仍然掌握着残缺的往事。一个父亲的体贴,尚不足以证明他也是理想的丈夫。在伦理认识上,这里的收获在于修正判断,同时承认修正之后,那些此前隐而未见的事情仍有许多留在暗处。
女儿正在学着讨人欢心
小说第四节里,哈斯克特抱怨莉莉的家庭女教师,故事中那份更隐微的忧虑由此清晰起来。他担心孩子变得“太急于讨人喜欢”,也越来越不诚实。[1] 将这句话与韦索恩起初对艾丽丝的赞赏并置,便有了令人不安的回声。妻子身上受珍视的圆融,落到女儿身上,就有了需要警惕和抵挡的危险。
这种相似邀请读者将母女放在一起看,证据的分量也止于比较,尚不足以把两人等同起来。哈斯克特忧心的是一种正在养成的习惯,韦索恩享受的则是社交应对已经娴熟自如的样貌。在这两个位置之间,横着一个大人们始终没有串联起来的问题:一个人在学着让人人舒适的同时,也学着藏起了什么?
艾丽丝的灵活应变还显出了韦索恩愿望中的矛盾。当她提出,自己是否与瓦里克交谈可以依他的意思而定时,她的欣然顺从反倒令他烦躁。[1] 他想从她的顺从中确认自己的重要,又想看见她有独立的主见,好确信这份顺从出自一个有内在分量的自我。同一种回应,很难始终兼顾这两种要求。
埃默特从小说里的经济措辞入手,认为即使韦索恩改变了看法,他仍然把艾丽丝当作一种财产来估量。[4] 这个论点有助于辨清,新添一分认识,与多添一分宽厚之间还有距离。一个人了解得更多,也仍能保留那些曾使最初判断失之偏狭的习惯。
第三杯茶也有位置
结尾将三个男人聚到韦索恩的书房里。家中水管出了问题,喝茶的地方临时挪到了这里;艾丽丝走进来,逐一递上茶杯。韦索恩接到“第三杯”,接时“带着笑”。[1]
这桩日常的不便自有分量。华顿给这场相遇添上了居家生活中偶然撞出的尴尬。三个男人各有来意,却被同一个房间聚在了一起。艾丽丝得让这个共处的地方容得下所有人。
她的待客之道确实做成了一件事。无论怎样理解她的动机,她都让共处有了切实可行的形式。一段复杂的关系还未解释清楚,一杯茶已经可以先接过来。这个动作留出了一点时间,让所有人暂且放下争胜。
小说的接受史也记录了这份从容的含义有多难判定。美国文库的一篇介绍回顾了早期一位评论者对小说处理离婚题材的厌恶,以及厄普顿·辛克莱后来提出的看法:曾经的夫妻见面,也尽可以保有寻常的体面。[3] 辛克莱的回应点出了其中的喜剧意味:相遇本身与男人们的苦恼,实在不成比例。与此同时,谁在出力仍值得留意:正是艾丽丝,让这份寻常的体面得以维持。
韦索恩的笑声容许我们以更温厚的眼光看他。沿着这声笑去读,可以设想他如今已能容忍自己属于一段比眼前婚姻更漫长的历史。不过,华顿写下的只是一个动作,道德上的转变尚待更多证据。这份迁就能延伸到房间之外多远,仍是未知。
咖啡桌前,一个旧习惯让他觉得,自己被排除在一种本以为专属于他的亲密之外。茶桌旁,他接受了与旁人同坐的一席之地。变化小得足以令人相信,又大得足以改变气氛。等到他能容忍艾丽丝那份练就的从容也容得下别人,他自己便也在其中有了位置。
参考来源
- 伊迪丝·华顿,《另外两人》,收入《人的由来及其他故事》(1904),古腾堡计划——第一至第五节;咖啡插曲、哈斯克特的探访、莉莉的家庭女教师及结尾茶叙的原始文本。
- 伊迪丝·华顿学会,《伊迪丝·华顿短篇小说:出版信息》——《另外两人》的杂志发表日期及首次结集信息。
- 美国文库,《伊迪丝·华顿〈另外两人〉》(2021年4月30日)——早期评论者的异议及厄普顿·辛克莱1922年的回应。
- 斯科特·埃默特,《伊迪丝·华顿早期短篇小说中的客厅自然主义》(Drawing-Room Naturalism in Edith Wharton's Early Short Stories),《英语短篇小说研究》(Journal of the Short Story in English)第39期(2002年秋),第57–71页,转载于Encyclopedia.com的“Wharton, Edith: General Commentary”条目——讨论有限视角、社会约束及韦索恩使用的经济措辞。
- 维基共享资源,“Edith Newbold Jones Wharton in hat with fur muff”——摄于1907年的档案照片,注明由耶鲁大学拜内克古籍善本图书馆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