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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蝇》把悲痛变作一张新的吸墨纸

6 条来源 3 条一手来源 已翻译 2026年8月24号

正文
泛棕褐色的档案肖像:年轻的莱斯利·赫伦·比彻姆身穿军装、头戴大檐帽,直视镜头。

莱斯利·赫伦·比彻姆身着军装,约摄于1914–15年,摄影者不详。这幅有文献依据的肖像与小说中儿子的照片遥相呼应,同时保留了莱斯利与虚构人物之间的区别。图片署名:Leslie Heron Beauchamp。Murry, John Middleton, 1889-1957 :Photographs of Katherine Mansfield and John Middleton Murry。编号:PAColl-6826-1-48。新西兰惠灵顿亚历山大·特恩布尔图书馆。[5][6]

一只苍蝇死在一间公司办公室里。片刻之后,一阵痛苦猛然攫住老板,强烈得令他害怕;他随即吩咐人拿来新的吸墨纸。在凯瑟琳·曼斯菲尔德的《苍蝇》中,最能暴露故事内里的,正是这道命令。它把一次死亡纳入预定的办公用品更换程序:尸体被丢掉,染污的纸等待替换,工作台面重新收拾,准备继续使用。

人们常把这篇小说记成一道象征谜题。苍蝇是老板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阵亡的儿子吗?是老板本人,一次次试图制服悲痛吗?它代表当时已病得很重的曼斯菲尔德,还是暴露在任意毁灭之下的一代人?这些对应各自触到了一层意义,而办公室动作依次推进的缘由仍留在它们之外。

因此,细读应当先跟随动词,再求解象征。老板展示、开锁、斟酒、送客、排定时段、营救、试验、命令、丢弃、吩咐——最后遗忘。曼斯菲尔德让哀悼穿过管理者的日常习惯,直到一份无法承受的丧失也能像用过的文具一样被处理。[1][2]

一间办公室,用每件摆设证明自己牢不可破

《苍蝇》先给老板一间办公室,姓名则始终空着。老伍德菲尔德赞叹这间屋子,老板也享受自己在屋内受人赞叹。新地毯、厚重家具和电暖设备把他围在中央;这些陈设重在确认地位,舒适只是余效。他稳坐书桌后面,面对一个更衰弱的男人,感到“深沉而坚实的满足”。[1]

唯有一件物品留在这番推销之外。老板亡子的照片挂在桌子上方,六年多来一成不变。家具焕然一新,照片依然如故。老板逐一指点所有证明更新之物,唯独略过这张戳破更新幻象的照片。

最初,就连两人的记忆状况也在为这套等级秩序作证。伍德菲尔德忘了自己想说什么。老板打开上锁的柜子,倒酒给他喝;这一杯让那件事重回脑中:他的女儿们在比利时看见了他与老板各自儿子的墓。他谈起墓园的井然有序和花园景致,转眼又为一罐价格昂贵的果酱愤愤不平。这样的转折容易显得像突兀的反高潮,却也显示寻常生活怎样从灾难中延续。哀痛、旅行见闻、鲜花和旅馆账单挤在同一场谈话里。[1]

老板认定自己不同。伍德菲尔德的思绪四处游荡,他则发号施令;伍德菲尔德在家受家人管束,老板仍掌着公司的舵。然而,小说已经让同一种压力落在两人身上:他们都只能借中介物或他人的转述记住儿子,谁也无法让记忆始终保持纯粹而庄严的形态。

泪水尚未来临,他已经替它排好时间

伍德菲尔德离开以后,老板吩咐听差梅西,半小时内谁也不许进来。随后,他用手掩住脸。曼斯菲尔德的句法揭出感受内部的计划:“他早已安排好,要哭上一场。”[1] 悲痛有了预约、关上的门和整整三十分钟的配额。

老板安排哭泣时,期待的仍是真实的旧日反应。儿子的死讯当年将他击垮,他以为那份痛苦会再度涌回。失效的是他对情感的设想:只要下令,它便仍会随传随到。门关了,时段也留足了,眼泪依旧没有来。

照片也没有唤起哀痛。照片中的影楼姿势显得冷淡,与记忆中活泼的儿子毫不相像。凯瑟琳·曼斯菲尔德故居与花园指出一处意味深长的传记回声:曼斯菲尔德的弟弟莱斯利也曾穿军装站在人工户外布景前拍照。他参军前在一家公司工作,他的死令比彻姆一家悲恸欲绝。[4][5] 回声与等同仍有距离。小说中的老板不能视为曼斯菲尔德父亲的密码式转写,虚构的儿子也不能直接换成另一个名字下的莱斯利。

这处回声照亮的,是小说对纪念物表面的怀疑。墓地来自别人女儿的转述;照片留住了不对的表情;办公室收纳着儿子的影像,却召不回本人。当悲痛无法直接涌出并听从命令,老板便转向一具更小、可以受他支配的身体。

一次营救变成三阶段实验

老板起先救了苍蝇。他用钢笔把它从墨水瓶里捞起,放到吸墨纸上。昆虫开始清理身体,曼斯菲尔德也放慢叙述:腿脚在翅膀上来回动作,停顿隔开一次次用力,整个身体一点点做好重新活下去的准备。营救同时显出苍蝇的脆弱,以及老板施救的权力。[1]

接着,他有了一个念头。他重新蘸满钢笔,让一滴墨落到刚刚清理干净的身体上。

第一滴蓄意落下的墨改变了后来一切动作的含义。他亲手造出逆境,观察由此成了实验。苍蝇挣扎着恢复时,他赞叹的勇气恰由自己的残酷逼出。他脑中浮起一句口号——“永不言败”(Never say die)——把求生写成一场道德表演,同时遮去那只不断迫使它求生的手。[1]

他又做了一次试验。第二次恢复更加缓慢。他决定第三滴便是最后一滴,仿佛私下设定限度,就足以让整套程序染上仁慈。最后,昆虫的腿再也没有反应。三次落墨各有其位,无法彼此替换,也不能当作同一种巨大悲痛的重复象征。它们连成一场支配实验:制造危机,看着受试者竭力自救,赞美它的精神,再加重负担。

办公室的意味由此变得尖锐。老板眼里的努力,只有从上往下观看时才清晰可见。他可以置身风险之外,欣赏别人的忍耐,也可以一面掌控条件,一面把结果归结为品格。他的赞美出于真心;让这种可赞品质显形的暴力,也同样真实。

一道命令从苍蝇越过桌面,落到职员身上

苍蝇停止动作的一刻,老板对它喝道:“快点!”[1] 这句话带着荒谬的管理口吻。死亡被当成迟延,仿佛昆虫只要再努力一点,就能赶上期限。

曼斯菲尔德接着把同一道命令带回办公室的等级秩序。老板又唤来梅西,要他赶快送来替换用纸。早先,这名听差曾在自己的小隔间旁徘徊,像一条等着被带出去的狗;此刻,老板刚受一阵痛楚震荡,转身收拾眼前的场面,便又把他叫来。苍蝇与职员身处不同位置,承受的伤害也不同,重复出现的祈使句仍把它们写进同一套权力语法:老板一开口,两个较小的生命都得回应。

这次重复也显出老板从实验中重新取得了什么。他唤不回儿子,命令不了眼泪,却仍能让某个身体动起来。先是苍蝇在他的注视下劳作,接着轮到梅西。记忆正在失灵,权威却以祈使句的形式返回。

老板对苍蝇流露的温情,反而让这一幕更锋利。他救它,鼓励它,在它重新动作时感到宽慰。关怀与强制出自同一只手。故事把善意和残酷安置在同一个人身上:只要有权者独自裁定何为帮助、何为勇气、怎样才算足够,关怀便极易化成控制的别名。

新吸墨纸的吩咐完成了遗忘

苍蝇死后,老板用裁纸刀托起尸体,把它扔掉。随后,一阵“碾磨般的苦楚”猛然攫住他,强烈得令他害怕。他按铃,吩咐拿来“新的吸墨纸”。[1] “新”字自有分量。办公室能替书桌换上崭新的纸,刚刚结束的生命再也得不到新生,把老板带到书桌前的悲痛也无从更新。

吸墨纸原本用于吸收印迹,好让书写继续。在这一幕里,它也吸走老板实验的证据。换上的纸治不好任何东西,只会恢复一块干净的工作面。尸体进了废纸篓,染污的纸旋即被一项更换命令取代,办公室处理下一件事务的能力依然完整。

直到此刻,老板才试图找回先前的念头。曼斯菲尔德把一次记忆失灵留在结尾。这次失灵回响着伍德菲尔德开篇的遗忘,却连威士忌也救不回来:“要了他的命,他也想不起来。”[1] 这个习语把遗忘写得彻底,其中的“命”紧接在一场由老板造成的死亡之后。他找回了办公室,遗失了自己关门的缘由。

小说没有说明这场遗忘属于主动压抑、无意识的自我防御,还是短暂空白。阿维谢克·帕鲁伊的研究把这一幕置于战后记忆、哀悼和男性自我控制的危机之中;牛津大学的埃勒克·伯默则强调,让那场战争持续下去的老一代精神空洞,缺乏哀悼能力。[2][3] 这些框架照亮了结尾,仍未将它耗尽。作品中找不到一项诊断,可以替老板卸下道德责任或把他缩成临床病例。

苍蝇拒绝固定成单一符号时,力量最强

一一对应的读法,会把这一幕收拾得比办公室本身还要整齐。苍蝇像死去的儿子,因为更强大的力量毁掉了它年轻的生命;它也像老板,在一再落下的重负之下挣扎。它还能唤起受人赞美勇气、又被赞美者强加苦难的士兵,管理者目光下的雇员,或一边忍受耗人的治疗、一边努力写作的曼斯菲尔德本人。[3][4]

然而,苍蝇首先仍是一只苍蝇。它细小的劳作在象征任何人之前便已有自身的分量。这场行为令人骇然,因为一个生命几乎逃脱,老板却选择再次把它推入险境。一旦昆虫只成了某个人类角色的暗码,它那场细小而实在的死亡也会消失,正如老板把身体变成废弃物时所做的那样。

这份游移出自小说的伦理设计;把它看成曼斯菲尔德未能解开的谜,会错过这一层用意。它让老板同时占据数个位置:他受过战争伤害,在书桌前却握有权力;他无法命令自己的悲痛,却能命令另一具身体;他认出了勇气,又毁掉承受勇气的生命。他曾经受害,也照样成为加害者。

1922年2月,曼斯菲尔德在巴黎接受痛苦的X射线治疗期间写下《苍蝇》;小说于3月18日首次发表,并在她去世后收入 The Doves' Nest and Other Stories。[1][4] 这段背景为自传式阅读敞开入口,作品长久的生命力则来自形式上的精确。战争从未以战场的形态进入办公室。它化作一张照片、一份墓园见闻、一句管理口号、接连落下的打击、一具尸体,以及更换一张干净吸墨纸的命令。

那张奉命置换的新纸,是小说中最冷的缺席之物。故事结束时,梅西尚未把它送来,老板已经启动补充办公用品的日常程序。老板没有获得新生;启动的只有一次行政性的重置。曼斯菲尔德让书桌等待干净的表面,让丧失被逐出记忆可及之处。在《苍蝇》里,遗忘与悲痛处在同一条线上:老板命令办公室处理悲痛之后,悲痛便显出遗忘的样子。

资料来源

  1. 凯瑟琳·曼斯菲尔德,The Doves' Nest, and Other Stories(Project Gutenberg 的1923年文集 HTML 版,收录《苍蝇》及约翰·米德尔顿·默里附有日期的导言)。
  2. 牛津大学英语学院,《凯瑟琳·曼斯菲尔德〈苍蝇〉》(Ten-Minute Book Club 全文;埃勒克·伯默撰写导言与讨论)。
  3. 阿维谢克·帕鲁伊,《“要了他的命,他也想不起来”:凯瑟琳·曼斯菲尔德〈苍蝇〉中的战后记忆、哀悼与男性气质危机》,收入 Katherine Mansfield and Psychology,Edinburgh University Press,2016年,第113–124页(由 Cambridge Core 托管)。
  4. 凯瑟琳·曼斯菲尔德故居与花园,《凯瑟琳·曼斯菲尔德〈苍蝇〉导读》(2023年文字稿,涉及创作、发表、家庭背景及反复出现的苍蝇意象)。
  5. 凯瑟琳·曼斯菲尔德故居与花园,《纪念莱斯利·赫伦·比彻姆》(档案记述,涉及曼斯菲尔德的弟弟、他的第一次世界大战服役经历及1915年的死亡)。
  6. 亚历山大·特恩布尔图书馆,“Leslie Heron Beauchamp”(约1914年的档案肖像目录记录与来源信息,编号 PAColl-6826-1-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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