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读者会把《波士顿人》先看成一个三角关系,再把意识形态当成后来贴上去的一层说明:奥利芙·钱塞勒想把维丽娜·塔兰特拉进事业,巴兹尔·兰瑟姆想把她带进婚姻,亨利·詹姆斯于是让两位对手围着一个天赋过人的年轻女子打转。[1][2] 这样的提要没有错,力度却还不够。更自然手的进入方式,是把这部小说读成一场围绕公共发言展开的争夺。谁有资格发声,谁能训练一种声音,谁能借它获利,谁又能把别人的雄辩改写成私人占有物,这几件事合在一起,才让这本书真正活起来。[1][2][4][5]

这条路径之所以重要,在于小说并没有它的名声那样静态。詹姆斯写的不只是几种立场进入一间客厅。他写的是内战之后的美国,一边是波士顿的改革文化,另一边是战败南方带来的保守余音,中间则是一套新的讲演、事业与人格市场。[2][3][4] 维丽娜的天赋恰好落在这些力量的交叉口。她受到欣赏,她还会被招募、被解释、被展示、被认领。

配图说明:题图没有采用詹姆斯的肖像,也没有采用后来的影视剧照,而选择了一张波士顿音乐厅的真实档案照片。这样处理,是为了让阅读指南贴着小说本身的运转结构走。当奥利芙设想维丽娜去做“一场在音乐厅里的讲演”时,詹姆斯已经把理想主义翻译成了场馆、票价与公共规模。大厅承担的功能超过背景,它本身就是小说关于发言如何进入世界的论证一部分。[1][6]

1)先从争夺关系进入,不要把它叫成一段普通恋爱

读这本书,第一步要知道,它先由对抗组织起来,后由求爱组织起来。巴兹尔·兰瑟姆从战败的南方来到北方,带着魅力、冷意,以及对奥利芙所珍视事物的本能反感。[1][2] 奥利芙则属于波士顿改革圈,富有、紧张、充满使命感;巴兹尔刚一出场,就被告知她是一位“female Jacobin”。[1] 维丽娜站在两人之间,起初还没有成为一个稳定自足的主体,她更像一个会引出他人投射的人。

也正因为如此,这个三角结构才牢。巴兹尔看见的是女性魅力与可塑性,奥利芙看见的是道德与政治上的展开空间。两个人都觉得自己是在把维丽娜从错误的未来里救出来,也都一步步显出一种想彻底塑造她的欲望。[1][2][4] 剑桥版说明里提到的那个关键词很有帮助,它把小说概括成围绕维丽娜“占有权”的争夺。[4] 把这个词放在心里,整部书就不会再像一部套着妇女参政议题的婚恋小说,它会显出另一层面目:感情与原则如何一起变硬,最后都长成认领权。

所以,第一条阅读指令很简单:不要太快追问谁更配维丽娜,先看这两个人各自认定维丽娜“应该被拿来做什么”。整本书就会从这里打开。

2)把波士顿读成一台由房间、讲台与道德展示构成的机器

詹姆斯在这部小说里写出了一种很尖的城市空气,而他靠的是室内空间。伯德赛小姐的房间、奥利芙的客厅、讲演平台、寄宿空间以及挤满人的改革聚会,让波士顿不再只是背景,它更像一种社会技术。[1][2] 这里的意见从来不会在空中漂浮,它们要被摆出来,要召集听众,要制造名声。连随口的道德话语,都带着被观看的压力。

小说早段那句 “Nobody tells fibs in Boston”,之所以显得好笑,就因为它把正直喊得太响,结果反而把自我意识从缝里挤了出来。[1] 这句玩笑很适合作为阅读的调门。詹姆斯对波士顿并无廉价敌意,他也清楚看见这座城市对纯洁、提升与自我检验的热情。小说里的公共美德,从来没有脱离社会肌理,它总是带着房间、委员会、引荐关系,以及一层层严肃程度的等级感。[1][2]

这也是为什么,这本书读起来比很多人预想得更现代。改革世界也是带着竞争机制的道德空间,它同样有明星效应、把关机制、赞助关系与受众管理。一旦这一点进入视野,奥利芙这个人物就会同时变得更动人,也更逼人。她对事业的投入完全真切,可这种投入是在一套会把信念变成策展形式的文化里长出来的。

3)把维丽娜的声音当成全书最值钱的资产

如果想真正抓住《波士顿人》,最好不要先把维丽娜看成一个要在两种未来之间做选择的女主人公。更好的办法,是把她的声音看成全书最有价值的东西。[1][4][5] 她有说服力,易受影响,有魅力,还没有完全掌握自己的天赋会被拿去做什么。正是这种组合,让她身边的每个人都带上了危险性。

奥利芙想把这副声音保存下来,替运动服务;巴兹尔则想把它从公共流通里带走,重新纳入亲密生活。维丽娜自己又会被同情、赞美、刺激与靠近所打动,她对气氛的反应,经常先于她对教义的反应。[1][2] 于是小说里最关键的事,便不再是雄辩来自什么内心,重点转向这份雄辩如何获得后勤条件。它要有赞助者,有房间,有时机,有安排,有听众。

所以,音乐厅那一笔才会格外重要。詹姆斯一旦把维丽娜想象成更大舞台上的人物,还是“at fifty cents a ticket”,公共发言已经被写成了一种经济形式。[1] 事业需要人群,人群需要事件,事件需要明星。詹姆斯把这些东西一并看见了。他写的是改革,也是在写一套把人格转化为公共效力的装置。

顺着这个角度读,维丽娜就不会只剩下令人着急的一面。她的摇摆本来就是结构的一部分。她是一种天赋性的媒介,被更强的意志包围着,整部小说不断追问的,正是一种公共天赋还能不能从别人的计划里活下来。

4)把内战后的余震一直留在对话里面

这本书最好的读法,是拒绝把巴兹尔压缩成单纯的性别保守派,也拒绝把奥利芙压缩成单纯的进步者。詹姆斯要让政治气候一直留在屋里。[1][2][3][5] 巴兹尔身上带着南方战败、旧式等级与反改革情绪的余波,奥利芙则带着北方道德热情,希望历史朝着可见的方向前进。两人对维丽娜的争夺,也因此成了美国在战后要发出何种声音的一场争夺。

Britannica 关于这部小说的条目之所以有帮助,在于它把作品直接放进性别政治的框架里,同时又提醒读者,这样的写法在当时十分少见。[2] Library of America 的卷册介绍,则把《波士顿人》放进詹姆斯关于独立与占有的连续研究之中。[5] 两条线放在一起,就能挡住一种常见误读。小说追问的不止是巴兹尔和奥利芙谁能赢,它更深的追问在于,当每一种理想内部都藏着支配欲时,所谓自由到底还能以什么形式出现。

也正因为这样,巴兹尔不能只被读成坏人,奥利芙也不能只被读成殉道者。两个人都可以真心爱维丽娜,两个人也都会把她缩小。小说的政治智性,就长在这两件事重叠的地方。

5)要准备好笑,但不要把喜剧误读成抽离

詹姆斯在这里非常好笑。他会盯住姿态、术语、虚荣、过早上身的严肃感,以及事业文化里那些细小而精准的荒唐。[1][2] 伯德赛小姐的圣徒气、奥利芙的紧绷、巴兹尔漫不经心的讥诮,还有改革圈对“典型人物”的热望,都被他处理得极有喜剧性。第一次读,完全可以先享受这一层。

可这份喜剧是带牙齿的。它没有让风险蒸发,它只是把风险显成了一种可以被日常承受的样子。人物会开玩笑,会摆姿态,会讲大道理,因为他们都在试图把欲望整理成原则,或者把原则整理成欲望。詹姆斯的机锋,因此不能被理解成中立,它恰恰是他用来显示公共高尚与私人占有如何彼此渗透的一种方法。

也正因为这样,结尾才会留下那种刺感。最后的推进揭露的不止是一个坏男人,也不止是一个天真女人,它是在展示,一个有公共能力的人,多么容易重新被赶回别人的脚本里。[1][2][4] 这部小说不要读者流泪,它要的是视线变清。

6)现在可以怎么读这本书

如果你想给《波士顿人》安排一条清楚的第一次进入路线,可以按下面这条线走:

  1. 先把开头的波士顿场景读成房间压力与社会布置,再去判断谁更像英雄,谁更像反派。[1]
  2. 追踪维丽娜声音每一次身份变化:私人天赋、改革工具、售票奇观、亲密承诺。[1][4]
  3. 不断追问奥利芙和巴兹尔各自理解的“自由”是什么,以及这些定义在哪里悄悄收缩成了占有。[1][2][5]
  4. 把改革世界读成严肃性的公共市场,不要把它看成远离竞争的道德净土。[1][2]
  5. 把内战后的余震一直保留在视野里,因为北与南在这部书里仍通过性别、发言与权威继续争论。[2][3]
  6. 让喜剧帮助你把读法磨尖,保留锋利感,别把它削掉。这里的玩笑都有诊断作用。[1]

顺着这条路线,《波士顿人》就不会缩成一件过时的妇女参政旧物,也不会缩成一场单纯的情欲争夺。詹姆斯写出的东西要更尖,也更难缠。他写的是公共发言怎样吸附起四周一切欲望,然后再追问,当解放、欣赏、事业与爱情都开始用占有的口气说话时,同一副声音还能剩下多少属于自己。[1][2][4][5]

来源

  1. Henry James,The Bostonians, Vol. I (of II)(Project Gutenberg HTML 全文)。
  2.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The Bostonians"(小说概览、人物关系与政治框架)。
  3.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Henry James"(生平语境与詹姆斯在跨大西洋文学中的位置)。
  4.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The Bostonians(学术版说明页与导言入口)。
  5. Library of America,Henry James: Novels 1881-1886(将《波士顿人》放入詹姆斯关于独立与占有的连续创作脉络中的卷册说明)。
  6. Wikimedia Commons,"File:1876 BostonMusicHall.jpg"(本文题图所用档案照片的来源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