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妮·勃朗特的 The Tenant of Wildfell Hall 常常从它的丑闻性入口被介绍:一个女人逃离具有毁灭性的丈夫,带着儿子藏身,以绘画谋生,并成为乡村猜疑的对象。这样的概括准确,却会让小说显得更耸动,也遮蔽了它形式上的精确。勃朗特更深处的方法,是把隐私变成一组反复出现、可以被看见的物件与安排:一座租来的庄园、一间上锁的房间、一本日记、一封信、一个更改过的姓名、一个被人凝视着是否承继父辈痕迹的孩子。

这本书于 1848 年以 Bell 这个笔名首次分三卷出版,Britannica 将它归为书信体小说,核心围绕海伦·格雷厄姆与亚瑟·亨廷顿的灾难性婚姻,以及她逃往怀尔德菲尔庄园的过程展开。[3] 勃朗特牧师住宅博物馆的说法更为直接:安妮揭开了特权社会内部的酗酒、虐待,以及女性行动能力问题。[2] 两种描述都重要;不过,母题图谱能够进一步说明小说如何完成这项工作。它并未只是宣告婚姻会变成强制关系。它搭建出一套物质系统,在其中,房间、文件与姓名决定了谁能够被相信。

这也说明,书中的道德直率不能与简单相混同。在第二版序言中,勃朗特为说出真相辩护,以一句紧凑的话指出,“if a book is a good one”,作者的性别不该成为决定性事实。[1] 这句话很短,却指向整部小说的结构。Tenant 一直在追问:当制度先判断一个说话者,再去查看她携带的证据,会发生什么。

庄园从哥特谜团转向社会距离。

怀尔德菲尔庄园本可以成为熟悉的哥特物件:古老宅邸、陌生女人、流言、秘密、一个渴望了解更多的年轻男人。勃朗特借用了这一套装置,随后抽去了其中的浪漫色彩。庄园孤立、衰败、引人注目,但它的主要意义脱离超自然层面。它是一道缓冲。海伦需要一个离丈夫足够远、使生存得以继续的地方,同时又离共同体足够近,近到流言立刻开始在她身上运转。

这种双重功能十分重要。在这部小说里,房屋从来不会单独意味着庇护。它始终是在注视下的庇护。第一叙述者吉尔伯特·马克姆先观看海伦,然后才理解她;邻居把信息缺口转化为道德确信;连标题本身也先把她缩减为一名“房客”,一个由居住状态界定、尚未获得完整历史的女人。[1][3] 庄园给了海伦空间,但这个空间附带着社会代价。

作为母题来读,怀尔德菲尔正是浪漫废墟的反面。它是一处受损的地产,被重新用作防御结构。小说的现实主义由此开始:起点从宏阔宣言转向一个实际问题,即当法律、金钱、名誉和家庭权威已经压窄选择之后,一个女人还能站在哪里。[1][2]

钥匙与房间使隐私成为行动。

小说中最强烈的空间性反复,目标超出隐藏本身。它关乎进入权的控制。海伦上锁的空间、工作的空间和被守护的纸张,并没有让她成为旧式感伤叙事里被动而神秘的女人。它们显示的是,隐私正在成为一种劳动。

这一点至关重要,因为村庄把隐秘读作罪责。勃朗特要求读者重新学习,把隐秘理解为自我防卫。海伦有理由拒绝随传随到地讲述自己。她已经在一段婚姻中生活过,在那里,暴露、监视和社会表演都是伤害的一部分。[1][3] 她有所保留的理由,在于真相过早交给错误的听众,会变成另一件指向她的工具。

由此,钥匙不只是道具。它是一条伦理边界。在许多十九世纪求爱情节中,进入女性内心生活被当成男性真诚的奖赏。Tenant 放慢了这份奖赏的到来。吉尔伯特需要被纠正之后,才有资格被托付以知识。他的好奇缺少天然的高贵性。他的嫉妒、愤怒和迅速误读的倾向,正是小说形式需要处理的问题的一部分。[1]

书信与日记把感受转化为证据。

小说的纸面踪迹,是它最重要的结构母题。吉尔伯特的书信框架给全书提供了一条回顾性叙述通道;海伦的日记打开另一条通道;二者合在一起,使阅读更像接收一份案卷,区别于偷听一次忏悔。[1][3] 这一转换具有决定性。海伦的痛苦没有停留为气氛。它被标注日期,被排序,被记录。

日记也改变了读者与悬念之间的关系。起初,问题像是:怀尔德菲尔庄园里的这个女人是谁?当海伦的纸页进入小说之后,更值得追问的是:公共故事中缺失了哪些证据?勃朗特的形式把情节揭示转化为关于证言的论辩。一个女人的叙述,必须穿过先在的怀疑、男性叙述、乡村流言,以及婚姻在法律上的无助处境,才会被读作知识。[1][2]

这说明,小说的书信体结构远超维多利亚时代的技巧惯例。书信和日记让私人经验能够传递出去,同时没有伪装这种传递的艰难。日记是亲密的,也是有纪律的。它记录海伦选择空间逐步收窄的过程:亚瑟的放荡、家庭受到的损害、儿子面临的危险,以及忍耐开始转化为同谋的临界点。[1][3] 勃朗特并没有要求读者抽象地赞美受苦。她要求读者一路跟随记录,直到出逃在道德上变得清晰可读。

姓名决定共同体能够看见哪一种女人。

“房客”这个词承担着沉重工作。它让海伦保持临时状态。她在共同体中首次登场时,以占据某个地点、而那个地点又不能充分说明她的女人这一临时身份出现,妻子、艺术家、母亲、女继承人、受害者或道德行动者这些名称都被暂时推到后面。这种不完整已经足够让村庄开始编造。

小说中的姓名像社会判词一样运作。“格雷厄姆夫人”保护海伦,却也让她暴露在猜疑之中,因为它让错误的问题得不到回答。“亨廷顿夫人”会恢复法律连续性,同时危及让生命得以继续的出逃。“艺术家”给了她谋生方式,却也动摇了围绕交易、可见性与自我供养形成的性别期待。[1][2]

因此,小说把命名当作一种实际技术。一个姓名可以隐藏、暴露、指控,也可以恢复。海伦的困难在于,现有的任何标签都不能容纳完整真相,同时又不制造新的危险。勃朗特的现实主义就在这层压力之中。问题脱离社会缺少称呼海伦这类女性的词这一层。社会拥有太多词,并且在倾听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这些词。

孩子让出逃进入将来时。

孩子亚瑟超出了海伦离开的理由这一功能。他是小说关于时间的论证。如果故事只关乎海伦的痛苦,忍耐会显得像私人殉难。一旦她的儿子成为焦点,婚姻情节便转为承继问题:如果没有人介入,哪些习惯、欲望、残酷和许可会从父亲传给孩子?[1]

在这里,勃朗特的道德风格最为锋利。小说超出“亚瑟·亨廷顿毁坏了自己”这一说明层面。它展示的是,损害如何在一个家庭内部变得具有传染性。孩子的未来让海伦的行动超出自救;它成为预防。她保护的不只是自己的良知,也包括一个尚不能选择自身成长环境之人的道德形成。[1][2]

这种强调使 Tenant 有别于较为简单的堕落丈夫叙事。亚瑟的衰败固然重要,但小说拒绝让他的悲剧吸收所有可用的同情。海伦的责任,已经从向男性毁灭持续开放自身,转向阻止毁灭继续支配这个房间里的下一段生命。

为什么这套母题系统至今仍有现代感

勃朗特牧师住宅博物馆指出,勃朗特姐妹的小说在她们自己的时代曾因直率和情感力量而受到攻击,而安妮的第二部小说仍然突出,正因为它处理婚姻的方式如此缺少感伤性。[2] Britannica 的安妮·勃朗特传记则补充了出版语境:The Tenant of Wildfell Hall 在 1848 年 6 月问世后销售良好,随后安妮患病,并于次年 5 月去世。[4] 这个短暂的公开窗口,有助于解释小说后世命运中的一部分奇异之处。它带着力量抵达,随后又必须从家族声誉、维多利亚时代的不适,以及夏洛蒂和艾米莉更高的名声投下的阴影中被重新找回。

留存得最牢固的是设计。The Tenant of Wildfell Hall 通过普通事物让强制关系变得可读:在压力之下租来的房子、一把被保留的钥匙、一本被打开的日记、一封寄出的信、一个经过谨慎选择的姓名、一个在恐惧与希望中被注视的孩子。这些母题使小说不至于只成为问题小说或丑闻小说。它们让这本书成为关于“被相信”这一机制的作品。

如此阅读时,海伦的隐私脱离等待吉尔伯特、邻居或读者填满的空白位置。它是她搭建的结构,因为她周围的世界已经让毫无防备的开放变得危险。勃朗特的成就,是让这种结构在道德上可以理解,同时仍保持其困难。上锁的房间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保存着证据。纸面踪迹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改变判断。姓名之所以重要,是因为生存有时正从拒绝别人有权施加的姓名开始。

来源

  1. 安妮·勃朗特,The Tenant of Wildfell Hall,Project Gutenberg HTML 版;全文、序言、书信框架、日记结构及文中引用的母题证据。
  2. 勃朗特牧师住宅博物馆,“The Bronte novels”;关于勃朗特姐妹小说的机构性概述,并说明 The Tenant of Wildfell Hall 对酗酒、虐待与女性行动能力的研究。
  3.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The Tenant of Wildfell Hall”;出版、笔名、书信体形式与情节概述。
  4.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Anne Bronte”;关于 Agnes GreyThe Tenant of Wildfell Hall、疾病与死亡的传记及出版语境。
  5. Wikimedia Commons,“File:Anne Brontes Grave in Scarborough 01.JPG”;封面所用真实照片的来源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