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德尔尚未从书本里学到多少,已经懂得把一个家庭当作账簿来读。埃姆将继承鸵鸟农场;身为孤女的表亲林德尔,则没有土地、收入或可信赖的监护人可继承。原文中,她只用七个词便得出结论:“我将一无所有。我必须学习。”[1]
这句话里,已经包含她走过奥利芙·施莱纳《非洲农庄的故事》全篇时始终采用的方法。学校教育、美貌、骑士风度、婚姻、保护、照护——每一项许诺,她都会追问代价是什么,控制权在谁手中,给予者日后又会据此提出什么要求。人们常把她记作小说里才华耀眼的年轻女性主义者,因为她能把这些核算化为一篇篇雄辩的言说。施莱纳笔下的她却有着超出立场集合的复杂质地。她的心智在重压下定型;识破一桩恶劣交易,远比建立一段良好关系来得快。
施莱纳的第一部出版小说于 1883 年以拉尔夫·艾恩之名问世,随即大获成功,后来成为南非文学的经典。[2] 时至今日,女主人公仍令人惊异:她将脆弱与天真分得很清,也把反抗与安全分开来看。她的悲剧恰恰发生在透彻理解之后——几乎每一种可供她选择的庇护,里面都藏着占有条款。
孩子列起账目
年幼的林德尔初次显露出冷峻时,关怀也紧随其后。桑妮姨妈打了埃姆,又把两个女孩锁进房间,林德尔拒绝随埃姆一起惊慌。后来,埃姆将要睡着,她悄悄拿来药粉敷在伤处。直到此刻,她才下定决心:抵抗一切掌权者,帮助一切弱者。[1]
这组先后次序让“冷酷”这一读法站不住脚。林德尔并非缺少温柔;她提防的是徒有姿态、丝毫触动不了伤害根源的情感表演。哭泣打不开门,药粉却能缓解埃姆脸上的伤。如果林德尔能够获得力量,也许便能改变谁有资格打谁。情感一旦改变现实处境,便有了用处。
财产让这堂课长久留存。埃姆提出将来分几只羊给她,林德尔却明白,慷慨与权利分属两回事。一份赠予随时可以收回、缩水,也可以被用来索取领受者的感激。教育更像一项能够随身带走的资产,于是她认定桑妮姨妈会把她送去上学,并最终把这件事变成现实。[1]
她的性格由此显出第一个固定的走向:把对个人的依附,换成自己对某项资源的掌握。书本、金钱、名姓与工资都能随身带走;感情却掌握在别人手里。
学校让房间显得更窄
小说跳过了林德尔离家的四年。回到农场时,她眼中的物件都缩小了,天花板也显得低矮;她带回时髦衣裳、一枚沉甸甸的戒指,以及一套更加尖锐的教育账目。她说,女子精修学校“什么都能修饰完毕,只有愚蠢和软弱除外”。[1] 它训练女孩少占一些思想空间,又把心智的收窄粉饰成教养。
在林德尔看来,那四年仍有用处。她结识了不同的人,见过别样的生活方式,假期里学到的东西也比课程所授更多。[1] 这一区分很能体现她的性格:一所学校可以辜负自己宣称的宗旨,同时仍向足够警醒的人留下道路、见闻与人脉。那套教育装置试图塑造她,她则从中取走了经验。
曼迪·特里格斯将这部小说放入殖民地“成长小说”(Bildungsroman)的谱系;在这类作品中,怀有抱负的女主人公会撞上社会准许她们进入的有限情节。[3] 林德尔让这场碰撞直接显现在身体上:受过雕琢的声音裹在规定好的服装里,回到一间再也装不下她全部欲望的房间。她的成长真实发生了,社会却没有为这样的她预备相称的成年位置。
在农场门口,政治落到住处上
林德尔篇幅最长的一番分析,起点在农场门口,远离任何客厅。她与沃尔多看着雄鸵鸟和雌鸵鸟共同照看鸟蛋。就在她请沃尔多思考女人的处境之前,这些鸟先给出了一个具体的反例。[1]
接着,她的论证穿过一幕幕物质生活。年轻男人独自上路,走到陌生农场,可以得到咖啡、烟草和一张床,第二天继续赶路。年轻女人来到同一扇门前,却会遭到盘问,随后被塞进家中那些因种族而受役使的劳动者中间,或被赶到屋外与狗作伴。美貌能够换来关注,这份力量却有期限。婚姻可以带来经济保障;缺少爱情时,经济困境便会把婚姻推向贴身的买卖。拥挤的马车上,讲究礼数的男人们纷纷照顾年轻貌美的林德尔,却叫一位年长妇人等候;最后为她腾出位置的人是林德尔。[1]
这些例子显出她的言说何以如此引人入胜。她的自由观并非一团飘在空中的观念,而是跟随一具具身体穿过门、车辆、工作与夜晚。谁可以出门远行,无须解释?谁能分到一间房?年龄增长之后,礼貌会如何重新估价一个人?她的政治观是一张出入权的地图。
这张地图也受制于林德尔自身所处的位置。农场周围的黑人与科伊桑劳动者,很少获得同等深度的内心生活;小说还沿用了殖民环境中贬损种族的词汇。海迪·巴伦兹既指出书中女性主义追求的力量,也呈现学界围绕其种族主义与排斥所展开的争论,同时尝试从林德尔的思想中辨认一种更宽广、跨越种族的取向。[4] 这份张力应当始终留在视野之内。林德尔能够以惊人的精度辨认性别造成的依附;可当她衡量自己身份的下坠时,种族等级往往只是沿途的背景标尺。
她能听见提议里的占有
两个男人让林德尔的思路显得最为清楚,因为她对两人的提议作出了相反选择。格雷戈里·罗斯深爱着她,起初声称自己只愿为她效劳。林德尔提出一场名义婚姻,希望借他的姓氏取得社会掩护。她相信,自己可以控制一个不爱的男人,同时把内心生活关在他够不到的地方。[1]
无名陌生人带来的问题正好反了过来。林德尔爱他,因此他很危险。他足够聪明,能够识破她的手法;也足够强硬,不会受她摆布。她拒绝他的求婚,因为法律上的占有会进一步加重他已经掌握的情感力量。她宁愿依据一项双方都可以终止的约定,和他一起远行。[1]
这些选择很容易被分别装进“独立”与“操控”两个盒子,施莱纳却始终让二者缠在一起。林德尔愿意把格雷戈里的爱慕当成工具,却拒绝陌生人以同样方式使用她的爱情。这份不对称让她从模范女主人公的范本里脱身,成为一个真正的人物。她已经知道,地位悬殊的人无法单凭高尚意图维系关系,于是试图预先安排好每一条纽带。她的伦理盲点,便是安排者这一位置索取的代价。
她也明白,欲望会改变谈判桌上的力量。她怀孕后,社会处境已经十分脆弱,陌生人再次求婚,开始逐项说起她缺少的财富与地位。林德尔替他补上未说完的含义:她已经“失去了在平等条件下与我相见的权利”。[1] 他的话尚未说完,她已经听见怜悯正在变成筹码。
因此,她的拒绝从未建立在“自己谁也不需要”的幻想上。她提出的关系里既有照料,也留着离开的出口。她无法信任的,是被换算成对受保护者永久所有权的保护。
照护以错误的名义到来
小说给林德尔最令人不安的回答,出现在她的孩子夭折以后。疾病把她困在一间租来的屋子里,格雷戈里找到她,乔装成女人,受雇成为她的护士。林德尔拒绝了他免费工作的提议,只肯接受自己付费购买的服务,报酬与前一位护士相同。[1]
到了绝境,她仍把人情改写成工资。在身体接触这一层,这份安排确实奏效:格雷戈里学会如何抱起她才不会令她疼痛,为她喂食,彻夜不眠地守候,也遵照她细小的要求行事,从不索取认可。一种颇具影响力的解读把他从穿上女装到从事护理的转变,视为一种无私的双性化;它既补足了林德尔对性别角色的反抗,也对其提出质疑。[5]
这段情节没有干净利落地解决她的问题。林德尔接受格雷戈里的照护,是因为她以为对方是一名女性,双方遵循着明确契约。他知道,这段关系里还藏着自己未曾显露的爱情。护理温柔细致,护理者的真实身份却被遮住。林德尔终于得到一种没有公开宣告占有权的贴身帮助,代价是她无法就这段关系的真实面貌作出知情同意。
这个矛盾反倒把她此前的洞见磨得更锋利。在这个世界里,当男性气质撤下公开的权利主张,转而承担有偿、女性化的劳动,照护才得以发生。小说能够想象的照护,却仍容不下彼此知情。格雷戈里必须变得面目全非,林德尔才敢让他安全地靠近。
她无法用契约取得的东西
临近结尾,林德尔仍试图从物件中造出未来。她吩咐人把衣服放在自己看得见的地方,叫人拿来书,计划一次旅行,还坚持不借助他人,独自把书捧在手中。[1] 这些举动既是对死亡的否认,也延续了她一生的习惯:依靠可以携带的东西与明确的指令,一点点拼出自主权。
她的人物弧线始终拒绝那条从骄傲理论通往屈服教训的路线;小说结尾也把独立本身留在死因之外。它检验的是分析能力所能抵达的范围。林德尔能够分辨继承与馈赠、求知与精修、礼遇与出入权、婚姻与占有、慈善与有偿劳动。唯有一种持久的制度超出她一人之力:人在其中依靠他人,平等仍得以保全。
正因如此,小说结尾更接近揭露,惩罚意味退到次要位置。所有现成的庇护都有一位具体的人类主人:桑妮姨妈的农场、丈夫的姓氏、情人的保护、护士隐瞒的身份。林德尔一次次发现条款,又一次次拒绝签下契据。她的才智让那些条件变得清晰可读;她的孤独则显出,在尚无人造出另一处可供生活的地方时,读懂条款也无力改变多少。
资料来源
- 奥利芙·施莱纳,The Story of an African Farm(《非洲农庄的故事》),Project Gutenberg HTML 版——本文所引一手文本见第一部第 1—8 章,以及第二部第 4、8、9、12 章。
- 梅格·萨缪尔森,“Writing women”,收于 The Cambridge History of South African Literature(剑桥大学出版社,2012 年)——出版、笔名、反响及经典地位等背景。
- 曼迪·特里格斯,Empire Girls: The Colonial Heroine Comes of Age(阿德莱德大学出版社,2014 年)——关于林德尔、殖民教化及成长情节选择的开放获取研究。
- 海迪·巴伦兹,“Olive Schreiner's The Story of an African Farm: Lyndall as Transnational and Transracial Feminist”,English Academy Review 32 卷第 2 期(2015 年)——性别、婚姻、母职、帝国、种族及排斥问题之争。
- 劳拉·斯坦普尔·芒福德,“Selfless androgyny: Gregory Rose as ‘virile woman’ in Olive Schreiner's The Story of an African Farm”,Women's Studies International Forum 8 卷第 6 期(1985 年)——格雷戈里的护理、乔装及其在小说女性主义设计中的位置。
- Wikimedia Commons,“Olive Schreiner00.jpg”——1889 年于法国芒通拍摄的档案照片目录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