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西尔·克利夫顿的英文诗“let there be new flowering”(《愿有新的花开》)全诗只有9行、43个词。这样的尺度近于祝祷;诗中的动词却拒绝祝祷自带的从容。诗先请求田野改变,继而是人、时间,再到战争。爱终于出现时,前面的每一个名词都已领到向前传递的任务。[3]
初次默读时,这股向前的力几乎藏了起来。诗行没有标点,每一行边缘重复的词,到了下一个分句便成为主语。看似平直的陈述,实则是一场接力:“fields”从行末传入下一行的“fields”,“men”、“time”与“war”也各自完成同样的交接。诗每抵达一个词,就让它重新起步,于是不断向前。
美国诗人学院这段69秒的影像,是听清接力节奏的紧凑入口。克利夫顿坐在日光照入的窗前,以近景出现在画面中;没有讲台、人群或仪式性的布置。录像属于 Poetry Breaks 系列。该系列由 Leita Luchetti(莱塔·卢凯蒂)创办,于20世纪80年代末至90年代初与 WGBH New Television Workshops 联合制作,后来美国诗人学院又把部分选段带回网络传播之中。[1][2] 这样朴素的画框恰好适合这首诗:它的政治论述借日常词语抵达,演说式的宏阔退到画面之外。
听见词语的交接
这段录音让一个形式事实变得格外清楚:整首诗是一场绵延不绝的“让”。“let”出现6次,六次请求连成一体,后一个从前一个生长出来。首行“let there be new flowering”(愿有新的花开)带着经文的声调,握有经文权威的说话者却始终缺席。克利夫顿的说话者可以为更新提出条件,宣告更新已经完成的权力却不在她手中。[3]
这一区别带来了全诗的伦理压力。愿望很容易越过暴力与修复之间的劳作;克利夫顿的句法把每一步都保留下来。花开必须改变田野,改变后的田野必须改变依赖它们的人,那些人必须保持温柔,同时,时间本身还要从战争手中夺回。没有任何一个意象能够独自代表和平。诗由此接成一串相互依存的条件。
落在纸页上时,每个重复的名词都会在换行处短暂朝向两个方向。“fields”先为一个介词短语收尾,随后发起新的动作。“men”先承接田野的成熟,又承接保持温柔的要求。“time”先是人必须熬过的历程,随后成为有待夺回的对象。“war”先指明时间要从哪一种力量手中夺回,继而成为必须赢下的争斗。朗读无法把换行直接呈现给眼睛,却能留住它们的双向牵引:收尾的词仍停在耳中,下一个分句已经请它再次出发。
因此,影像带来的远不止作者亲自朗诵的权威光环。克利夫顿没有给出诗的秘密解释;她让人听见,那些最小的重复词正是诗的榫接处。即使听者从未见过分行,也能听出名词归来时承担了新的语法职责。朗诵把跨行化为记忆。
温柔发生在途中
全诗最严厉的转折,出现在胜利的话语之前。诗要求田野中的人在时间流过时始终温柔;这份温柔从战时开始,先于战争结束。温柔由此脱离了奖章,也脱离了只在安全时出现的心境。它是一项纪律,在历史压力持续时便要践行。
克利夫顿使用的“men”在这里保留了几层含义的摩擦。它可以泛指人,也带着历史上的男性指向,还具体指向那些身体与权威都由战争编排的人。诗把这些含义一并留在原处。紧挨着“men”的,是“mellow”与“tender”;它们既能描述土地成熟、质地柔软,也能写情感敞开或易受伤害。农业与人的行为共用一组词,却仍各守其义。
这种贴近很重要,因为诗从未把和平收缩为内心的成就。战争制度原样不动,身在其中的善良个体便不足以带来和平;土地丰饶了,居住者依然坚硬,同样不足。物质更新与道德更新必须同行,诗也没有声称一方会自动催生另一方。
回望克利夫顿作品的接受史,也能看清这种高度压缩之下的深度。美国诗人学院的传记把这首诗放回她的创作生涯:从 Good Times、An Ordinary Woman,走到获普利策奖提名的 Good Woman,再到赢得美国国家图书奖的 Blessing the Boats。[4] 丽塔·达夫在致敬文章中写道,克利夫顿的诗短小而丰厚,疾病、死亡、幽默与精神上的澄明都能容纳其中,语言却不会膨胀成抽象观念。[5] 在这首诗里,这种丰厚落进语法:每个词都能越出它在前一拍所占的语法位置。
胜利是危险的停驻点
全诗最锋利的枢纽,出现在“be wrested from the war”与“let the war be won”的过渡处。“wrested”承认了力量的介入。时间不会自行漂回自由之中,必须有人把它夺回。然而下一行写下胜利,却有意让全诗继续前行。[3]
若在“won”处停下,诗仍被战争自身的语法包围:对立双方、征服、终结。克利夫顿接着写道:“let love be / at the end”(愿爱存在于终点)。[3] 诗把“胜利”留给战争,对爱只提出一件事:存在。差别听来细小,却把目标从击败敌人移向一个可供生活的战后世界。
最后这个短语也没有说明,它指向哪一种“end”。它可以是战争的终点、全诗的结尾、行动所朝向的目的,也可以是衡量胜利的最终条件。这些含义彼此加固,没有相互抵消。无论“won”意味着什么,只要爱未能从胜利中存活,它就仍显不足。
到了这里,反复出现的“let”显出了谦卑。说话者掌控不了田野、人、时间、战争与爱;诗的形式只能不断安排它们之间的关系。它的力量来自对捷径的拒绝:土地不变,花便无从绽放;人不改变,土地也无法更新;没有温柔,人便难以持久;没有正面相抗,时间便无法夺回;若战后的世界称不上爱,胜利也失去意义。
小小屏幕保存了什么
Poetry Breaks 画面中的克利夫顿近景,避开了战争诗常见的视觉惯例。这里没有旗帜、废墟、地图或人群,只有一张脸、一个声音与日光托起整篇论述。政治并未因此退场;诗的检验被安放在人传递词语的能力之中:将一个词交给下一处,同时让它摆脱原来的职能。
进入档案后,这段录音继续延长着接力。如今,WGBH 与美国国会图书馆已把克利夫顿的 Poetry Breaks 资料编目、保存于 American Archive of Public Broadcasting;美国诗人学院上传的视频则让这一次朗诵重新进入公共传播。[1][2][6] 这些机构没有替朗诵盖上定论,只让它再次可被听见,等待下一次专注。
1975年的封面肖像,是一份与短片相关、来源有别的文献。早在影像系列拍摄之前,LaVerne Harrell Clark(拉弗恩·哈雷尔·克拉克)便已在亚利桑那大学诗歌中心为克利夫顿拍下这张照片;它不应被视为节目剧照。[7] 画面里安静的坐姿与相遇,仍适合放在短片旁边,因为两者都舍去了象征性的填充。它们让诗人本人出现在文学现场,把对诗的分析留给语言自身。
看完影像,再回到纸上的诗行。全诗依旧简净,但这份简净已有了清晰的运作方式:复现、交接、翻转,以及最后对一种混淆的拒绝——战斗结束与和平在场不能等同。克利夫顿的成就落在词与词之间的责任上:每个词都为下一个词将成为什么负责,43个词也因此没有缩成一份政治纲领。
来源
- 美国诗人学院,“Poetry Breaks: Lucille Clifton Reads ‘let there be new flowering,’”视频,YouTube。
- 美国诗人学院,“Poetry Breaks: Lucille Clifton Reads ‘let there be new flowering,’”系列来源与视频页面,2017年1月7日。
- Poetry Society of America,“let there be new flowering”,诗歌文本及 Good Woman: Poems and a Memoir 1969–1980 出版信息。
- 美国诗人学院,“About Lucille Clifton”,生平、书目、荣誉与接受史资料。
- 丽塔·达夫,“Tribute to Lucille Clifton”,美国诗人学院;致敬辞最初在2001年 Anisfield-Wolf 终身成就奖颁奖活动上发表。
- American Archive of Public Broadcasting,“Poetry Breaks for Schools and Libraries: Lucille Clifton”,GBH 与美国国会图书馆目录记录。
- Ballot & Beyond,“Lucille Clifton | Maryland State Poet Laureate”,刊载拉弗恩·哈雷尔·克拉克1975年肖像的来源页面,并注明 Arizona Memory Project 图片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