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现实主义没有沿着一条单线前进。把 The Rise of Silas LaphamSister Carrie 放在一起,几乎能直接摸到这种文体在手里的变形。豪威尔斯写于 1885 年,他搭出的小说,核心是一个已经有钱的人,试图跨进一个仍然相信礼法、门第与良知可以减慢市场速度的社会世界。[2][4][5] 德莱塞在 1900 年出版这部后来长期受压的小说,写作的时刻则更靠后。旧式确信已经开始松动,城市靠着橱窗、工资、餐馆、剧场灯光,以及欲望不断被转换成运动的节奏运转。[1][3]

这正是这组并读最有意思的地方。两部小说都写上升,也都追问金钱、外观与欲望怎样重新排列一个人的生活,计价方式却截然不同。豪威尔斯把“抵达”写成建筑学问题:一栋后湾区的房子,一次晚宴邀请,一段家庭联姻,一种新财富与旧形式之间的正确关系。[2][4] 德莱塞把“抵达”写成流通问题:火车、人行道、商店玻璃、出租房、舞台入口,以及一次又一次看见城市宣告“可以买到”的东西之后,欲望怎样改变了身体的方向。[1][3]

配图说明:题图采用 Wikimedia Commons 上豪威尔斯的真实档案肖像,并非插图,也非生成替身。这个选择与本文贴合,因为这场比较先从豪威尔斯较早的一路现实主义展开:社会压力先聚在面孔、室内与公共姿态里,随后才被德莱塞更快、更滑行的城市机器接过去。[6]

1)开篇已经宣布了两套不同的流动系统

豪威尔斯从“曝光”写起。巴特利·哈伯德前来采访塞拉斯·拉帕姆,为《波士顿实业人物》系列补完稿件,这个标题短语在情节真正启动之前,已经替整部小说完成了许多工作。[2] 拉帕姆首先被看见、被量度、被写成一则公共简介。于是,问题不再是他能不能挣钱。他已经挣到了。真正的问题是,金钱能否在波士顿的形式世界里经受住检验。

德莱塞的开篇则更像让一个年轻女人直接进入气流。他写道:“When a girl leaves her home at eighteen, she does one of two things.”[1] 这句话生硬、悬空,带着一种尚未安顿的暴露感,方向指向漂移,不指向站稳。嘉莉来到芝加哥,只有一只小箱子、几块钱,以及对城市能够容纳之物的紧张食欲。[1] 两部小说在这里已经分出路数。《塞拉斯·拉帕姆的发迹》从一个正在被报道的男人开始,《嘉莉妹妹》则从一具进入流通体系的身体开始。

这一差别一路控制到结尾。在 Silas Lapham 里,流动是一个转换问题:商业成功能否变成社会合法性,同时又不付出道德代价。[2][4][5] 在 Sister Carrie 里,流动是一个欲望与环境相遇的问题:当欲望学会比良知更快地阅读城市,会发生什么。[1][3]

2)豪威尔斯笔下由房屋完成的工作,在德莱塞那里由橱窗完成

在豪威尔斯的小说里,没有什么物件比后湾区那栋房子更重要。拉帕姆反复把它想成一种证明,仿佛市场上的成功可以转译成居住、完工、门面与承认。[2] 他有油漆、有地块、有图纸、有承包商、有景观,也有那种典型的新富虚荣,希望把赚来的钱沉淀成一种看上去稳定的生活形状。他所巴望进入的波士顿世界并不简单拒绝金钱,它只是让金钱接受比例、家世、说话方式与举止松弛感的羞辱性测试。[2][4][5]

德莱塞给嘉莉安排了另一套视觉语法。她通过那些根本不要求先继承再渴望的表面来学习城市。德莱塞不断把她带回“show windows”、宽大的玻璃窗、穿戴讲究的女人、餐馆,以及公共室内空间那种闪亮而持续的压迫感。[1] 很早的时候,嘉莉已经意识到这座城市究竟握着什么,“wealth, fashion, ease”,这个短语更像一次感官冲击,超出社会哲学。[1] 芝加哥,随后是纽约,没有邀请她先成为某个圈层的人;它们只是把物件与姿态放在玻璃后面,逼她学会欲望。

这里正是这组比较最重要的铰链。豪威尔斯把抱负安放在“如何在已有编码的社会框架里安顿下来”这个问题中。德莱塞则把抱负安放在“如何反复与可消费的生活发生视觉接触”这个问题中。拉帕姆要的是一栋能证明自己的房子,嘉莉要的是进入一条不断更换橱窗、却始终发出轻松光泽的可见之流。一部小说写安装,另一部小说写加速。[1][2]

3)豪威尔斯把羞耻道德化,德莱塞把漂移自然化

豪威尔斯作为把现实主义理解为道德性社会观察的大作家,《塞拉斯·拉帕姆的发迹》也就持续收紧在羞耻、良知与自我衡量之上。[2][4][5] 拉帕姆既好笑,又骄傲,也有活力,常常还令人动容,可小说始终不允许他忘记,商业成功并不等于形成了判断力。他在晚宴上的笨拙,他对排场的迷恋,直到最后拒绝借着一笔不干净的地产交易翻身,都把一个典型的豪威尔斯问题推到台前:外在的上升,究竟应由怎样的内在账目来约束。[2][4]

德莱塞的方法则同时更冷,也更松。嘉莉谈不上无辜,可她也没有被安排进旧式道德报应的轨道。她靠近德鲁埃,随后靠近赫斯特伍德,再后来靠近舞台,因为城市不断把“继续往前”展示成距离不适最近的答案。[1][3] 德莱塞甚至专门停下来,记录现金本身的咒力:“Ah, money, money, money!”[1] 这个感叹之所以重要,不在于它抽象地赞美贪欲,重点在于它确实属于城市性的缓解。钱可以买鞋、可以买饭、可以买房间、可以买一点空气,也可以买一点拖延。在德莱塞那里,物质手段没有单纯作为败坏人的诱惑出现,它让自由与暴露变得难分难解。

并读之下,两部小说让人看见现实主义调门的变化。豪威尔斯仍然相信,社会喜剧可以把一个道德中心慢慢澄清出来,哪怕这条路会让人带伤。[2][4][5] 德莱塞则让环境承担更多判断。赫斯特伍德下坠,嘉莉上升,没有哪一种运动能重新缝合一个稳定的伦理秩序。城市有太多出口,太多引诱,也没有多少耐心等待旧式训诫让金钱停下来,为自己做道德说明。[1][3]

4)两部小说的结尾,对“抵达”究竟算什么给出了不同答案

豪威尔斯在结尾处剥去了拉帕姆一直想要的那层社会上升,同时又给了他一种更简陋、也更坚硬的分量。[2][4] 破产让他丢脸,可拒绝那笔肮脏的补救交易,也把后湾区梦想已经侵蚀掉的伦理完整性重新带了回来。这部小说由此把下落写成了一种澄清。拉帕姆保不住自己向往的房屋世界,却重新获得了一种波士顿上流社会本身也未必真正拥有的尺度。[2][4][5]

德莱塞的结尾则属于另一种频率。嘉莉获得了名声、钱,以及一间真正属于自己的房间,德莱塞却拒绝把这叫作完成。[1][3] 摇椅的著名形象之所以重要,正在于成功并没有治好欲望,它只是让欲望变得更精细,也更难安顿。城市的扶梯并不会因为嘉莉表面上已经“到了”就停下来。这是德莱塞最硬的一层洞见。在消费都市里,获得从来不会封闭欲望的回路,它只会把胃口继续放大。

两部小说并读,可以看成是美国现代性各自给出的两份诊断。豪威尔斯追问,市场能否被驯化成品格。德莱塞追问,流通一旦快过了驯化,后来会怎样。两者之间,正好横着从“位置现实主义”到“流动现实主义”的转调。拉帕姆朝着一栋房子爬上去,又把那栋房子失掉;嘉莉则持续乘坐那套机制,最后发现,运动本身已经成了她无法离开的居所。[1][2][3][4]

来源

  1. Theodore Dreiser, Sister Carrie.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233.
  2. William Dean Howells, The Rise of Silas Lapham.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154.
  3.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 "Sister Carrie."
  4.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 "The Rise of Silas Lapham."
  5.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 "William Dean Howells."
  6. Wikimedia Commons, "File:W. D. Howells.jpg"(题图来源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