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英勇勋章》的力量,不来自军事说明、爱国鼓舞,也不来自一张可靠到足以让读者看清全局的战场地图。斯蒂芬·克莱恩几乎不给这些东西。他写出的战斗,是一片受损的知觉场:命令抵达之前,传闻先膨胀起来;烟雾让整支队伍变成猜测;本该由战略占据的位置,闪出的是颜色;亨利·弗莱明的脑中,则不断用借来的英雄辞令对自己说话,哪怕他的身体已经先一步陷入惊惶。[1] 这就是这部小说至今仍显得现代的原因。它真正处理的,是战争脱离有序壮观展示之后,怎样变成一场关于语言还能否诚实记录经验的危机。

大英百科把这部书称作克莱恩的代表作,并指出它之所以成为地标,在于它把战争交给一名普通士兵的心理动荡来承担,也没有交给将领的俯视视角来组织。[2] 这个判断很快就切中了中心。小说在 1895 年出版时,克莱恩只有二十五岁;大英百科的传记页又强调了一个格外耐人寻味的事实:他写作此书时,自己还没有真正见过战场。[2][3] 这一点恰好解释了小说的风格。克莱恩并不打算用参谋军官的方式复原一场战役,他发明的是另一种散文方法,用来处理混乱、虚荣、恐惧、后撤,以及人在惊惶里如何继续替自己编造说法。

大英百科关于美国自然主义的那一节还给出了另一条有用线索:克莱恩既是自然主义作家,也是印象主义作家,他会用细节以及细节的排列方式,把人被环境与局势压住的状态具体写出来。[4] 这一点在《红色英勇勋章》里格外重要。亨利从一开始就活在一个极不稳定的印象系统里;战斗只是把这套系统进一步推到明处,连“勇气”都必须在其中被重新定义。

配图说明:题图采用的是 Wikimedia Commons 上克莱恩 1896 年的真实柜卡照片,不用南北战争版画,也不用后来的重演影像。这个选择把文章稳稳放回文学方法本身。小说最深的戏剧发生在一位年轻作家对战场意识的发明之中:一张脸、一套神经系统、一种由惊惶和逞强构成的词汇,以及一种努力让感觉变得可读、却又不急着把它重新抹成高贵姿态的写法。[5][6]

1)小说开头首先出现的是传闻,指挥反而退到后面

克莱恩在第一章里立刻告诉读者,战斗会先以气氛的形式到来,之后才以历史事件的形式到来。军队在等待中卧伏,营地里的传闻沿着一层层半听来的权威不断传递,一个士兵引述另一个,另一个再引述更远处的另一个。[1] 这件事很关键,因为小说的起点把信息写成了质感,事实反而迟迟不能落定。亨利进入的,是泥、雾、拖延、等待,以及那些之所以显得斩钉截铁、恰恰因为真正确定性并不存在的说法;清楚使命与崇高计划都退到了远处。[1]

这个开头已经同更整齐的战争叙事拉开了距离。一部比较传统的英雄小说,往往会从任务、旗帜或誓言起手;克莱恩却从集体神经开始。整支团在行动之前,先作为一群倾听者、猜测者和被传闻搅动的人存在。读者于是也像亨利那样认识战斗:间接地、紧张地,而且经由一种为了掩饰空缺才格外郑重的语言。

2)亨利先用二手英雄话语思考自己,直到身体起了反抗

亨利的内在活动,是这部小说最厉害的技术之一。他不只是感到害怕,他不断提前叙述自己,追问自己会不会逃跑,会不会配得上那个早在从军前就已经带进营地的“士兵形象”。[1] 这种自我称述充满舞台残响。他想成为一个故事里的英雄,而那个故事的措辞,在经验开始之前就已经替他准备好了。

Library of America 把克莱恩描述为一位始终直视美国生活内部持续内战状态的作家。[5] 《红色英勇勋章》把这种压力转进了心里。亨利在见到敌人之前,就已经先和自己对立起来。一部分想要奇观、区分度,以及那枚能证明男子气概的“红色勋章”;另一部分则一直在计算如何脱身。克莱恩的风格让这些部分能够同时存在,而不把它们抹平成一个已经成熟稳固的意识。念头闪现、折返、辩护、指控,接连发生。读者看到的是一套自我分裂的句法,稳定的人物素描被它推到一边。

这正是亨利逃跑之所以重要的原因。那同时是一个道德事件,也是一次语言崩塌。那套关于光荣的公共脚本,经不起身体真正的拒绝。一旦亨利开始逃,散文本身早就提前铺好了这一步:知觉是锯齿状的,声音是失控的,整个场面根本不给仪式感留下完整位置。[1][2] 战场在这里首先成为一个让继承来的英雄修辞先行失效的地方。

3)克莱恩把军队写成天气、兽群和颜色场

这部小说至今读来仍同许多更早的战争小说不一样,一个重要原因就在于,克莱恩拒绝让“人”始终保持主权位置。士兵们会变成线条、冲势、碎片和本能性的群体。整支队伍像兽群一样移动,烟雾厚到几乎成了天气,旗帜从迷雾里猛然闪出,敌军则不像某个被清楚命名的政治对手,更像一种压力、一阵噪音、一股突然撞上来的物质力量。[1]

大英百科关于自然主义的说明在这里很有帮助,因为它把克莱恩放进一个重视象征性细节和印象排列的谱系里。[4] 在这部小说中,颜色承担着道德工作,却又不落入简单的寓意化。红色既是伤口,也是怒气、热度、面色、旗帜和暴露;蓝色则既是制服,也是集体、归属,以及一种暂时性的遮蔽。[1] 战场视觉于是始终处在不稳定之中,而这种不稳定恰恰有效。读者得不到一张清楚图解,知道谁在什么位置站着;读者收到的是感官暴力本身,亨利只能在其中不断确认自己究竟还在队伍里,还是已经被甩到队伍外面。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书里那些群体场面如此有力。克莱恩并不把战友情写成几段高尚演说,他把它写成动量、传染和暂时同向的节奏。亨利往往在集体前进时表现得勇敢,而在独处时一下子变得精神失重。这个世界里的勇气始终同节奏、距离以及身体在火力下同其他身体的关系绑在一起,私人美德只是其中一层。

4)那道著名伤口是一台反讽机器,奖章的外观被挪作他用

书名最狠的一刀,在于亨利最先得到的那枚“红色勋章”,来自自己方一名逃兵的误击,光荣战斗只剩下被挪用的外观。[1][2] 那道伤先给了他勇气的外观,之后他才慢慢接近勇气的实际内容。克莱恩用一个动作,就把整套关于军人外表的文化想象翻了过来。勇敢的标记,原来可以从混乱、偶然和羞耻中得来。

这个反讽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小说并没有停在拆穿英雄主义这一层。亨利后来确实重新回到战斗,也在真正的压力之下表现出了稳固的一面。可是书名早已确保,后来的任何勇敢,都会沾上前面那层伪装的痕迹。[1][2] 克莱恩不给读者一种“经历过惊惶之后仍能保持纯洁”的成长。相反,他让成熟必须经过欺骗、自我欺骗、怨气与筋疲力尽之后的认识。

亨利的脑子一直在努力修补这道裂缝,不断替自己编故事。这个习惯始终没有彻底消失,而这恰恰构成了小说的诚实。勇气在这里只能通过余震被感觉到:逃跑之后、羞耻之后、假伤之后、以及群体再次把他卷回行动之后;那种等待显现的纯粹道德本质,在克莱恩笔下已经被压力拆开。克莱恩的风格把这些层次全都同时保留了下来。

5)结尾仍旧让胜利显得不安

到了结尾,亨利的变化当然真实存在。他重新回到战斗之中,承受了恐惧,在火力之下站住了,也脱掉了一部分早先那种舞台化的幼稚。[1][2] 可这个结尾并不让人感觉像一场爱国净化。克莱恩一边让自豪感浮上来,一边又立刻让记忆投下阴影:逃进树林、那些夸张的幻想、以及自己用来自我保护的更难看的部分。[1] 亨利的成长是真实的,但绝不洁净。

也正因为如此,这部书才一直有耐力。克莱恩没有否认勇气的存在,他否认的是勇气可以同惊惶、虚荣、偶然和归队压力分离开来。小说的风格把这种否认执行得很彻底。战场只有在语言先散队之后,才开始变得可读;只有在公共话语先失效、颜色和运动和身体退缩先完成自己的工作之后,读者才真正接近这件事。

所以,《红色英勇勋章》真正的现代性,不只在反战意味,也不只在心理深度,而在散文本身的方法。克莱恩把战场写成一个感觉总比意识形态更快抵达的地方,也写成一个自我总在太晚的时候才明白,自己事先替自己准备好的故事,其实比烟还薄。幻觉散去后剩下的,是一种更硬、更经受过打击的知觉;庄严感已经退到烟尘后面。克莱恩正是从这种知觉里,建起了美国文学中最准确的几部“勇气在幻觉之后”的研究之一。[1][2][3][4][5]

来源

  1. Stephen Crane, The Red Badge of Courage: An Episode of the American Civil War, Project Gutenberg 全文。
  2.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 "The Red Badge of Courage"(作品概览、出版背景与心理书写重点).
  3.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 "Stephen Crane"(生平、出版语境与文学地位).
  4.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 "American literature - The naturalists"(关于克莱恩作为印象主义者与自然主义者的定位).
  5. Library of America, "Stephen Crane"(作者页与生涯语境).
  6. Wikimedia Commons, "File:Stephen Crane by Lundelius studio.jpg"(题图所用档案照片来源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