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小说之所以一直流通,是因为它们被课堂反复调用;有些作品之所以持续发亮,是因为情节结构几乎可以移植到任何年代。《看得见风景的房间》留下来的方式更特殊一些。它在电影为它建立起一套气候系统之后,忽然变得更容易被记住。[1][4][5] 福斯特在 1908 年写出的这部小说,本来就密布着房间、穿越、空气、音乐,以及一个人如何在借来的礼法与真实感受之间作出抉择的压力。[1][2] 只是对许多后来的读者而言,1985 年 Merchant Ivory 的电影把这些东西固定成了可共享的记忆:佛罗伦萨的明亮敞开,萨里郡的草坪与阴影,以及被夹在两者之间的露西·哈尼彻奇。[4][5]

电影与原著之间,形成的是另一种关系:电影替这本书找到了它原本就需要的记忆方式。这部小说常常被误读成一部风景旅行小说,或者一段爱德华时期的恋爱喜剧,仿佛意大利存在的意义主要只是紫罗兰、旅店与轻巧插曲。[1][2] 实际上,福斯特写出的是一部反矫饰的机器。开头那场失约,首先落在房间和视野上:房间错了,景观错了,待人接物的编码也错了,而在这一切发生时,露西甚至还没有真正弄明白自己想过怎样的生活。[1] 小说一路追问的,是她能不能把继承来的体面姿势,与自己真正看见的东西区分开来。

题图正是在这个层面上有意义。本文使用 1985 年改编电影的一张真实剧照,原因落在“后生命”这个问题上;文章关心的重心,已经越过初版史本身。[5] 这张剧照把电影后来替小说固定下来的记忆方式直接摆了出来:服装细节固然在场,更显眼的是空气本身已经像一种道德论证。

小说真正关心的是视野被清开的那一刻

福斯特在 1901 至 1902 年间旅居意大利时开始规划这部小说,之后又经历多次废稿与重写,直到 1908 年才正式出版。[2][4] 这段漫长的写作史很重要,因为成书后的《看得见风景的房间》已经离旅行札记的随手气很远。它更像一台把“景色”与“看见”分开的装置。意大利提供的力量,也落在打乱英格兰那套太容易被重复的社会剧本上。[1][2]

小说开头的“风景”一词,从一开始就同时承担着几层意思。[1] 它既是旅店房间的字面分配,也是阶级期待的一部分,同时还是一种更大的许诺:生活也许会比夏洛特·巴特利特和塞西尔·怀斯身上那套拥挤而僵硬的规范,更直接一些。大英图书馆那篇文章之所以有用,就在于它把这本书放进“穿过习俗、追索真实连接”的框架里去理解。[2] 这句话一下就碰到了核心。压抑与自由当然是其中一层对照,福斯特更深一层追问的是:一个人从小先学会的是得体,学会信任自己的感受反而来得更晚,那么“清楚”会是什么样子。

所以,露西最强的内部频率首先落在音乐。福斯特写她弹琴时说,“the kingdom of music is not the kingdom of this world”。[1] 这是全书最清楚的信号之一,它说明露西的内部生活大于她手头现成的社交语言。她还没有能力把自由写成一套完整说法,但她能先听见它。小说真正的戏剧张力,就建立在这层迟到上。

Merchant Ivory 明白,这本书需要一套气候

Merchant Ivory 的电影之所以能长期留在记忆里,靠的是它把福斯特从“古典家具”式的陈列里解放出来。[4][5] 它当然给了观众许多所谓“古装文学改编”能给的快感:佛罗伦萨、教堂内部、露台、草坪、麻料服装、普契尼,以及一组今天几乎已经像文学改编代号一样的演员面孔。[4] 影片更深一层的成功落在另一处:它替福斯特小说中的道德气象,找到了视觉上的等价物。

意大利与英格兰的对照,在电影里变得非常有空气感,质地也比简单的二分法复杂得多。[1][4][5] 佛罗伦萨承载着自由,萨里郡承载着收束,可影片里的纹理始终更细。电影真正做出的区分,更接近“暴露于空气”与“被安排进形式”之间的差别。在意大利,露西不断被放到经常遭遇惊异的位置:街道、广场、车程、突如其来的相遇、突然敞开的视野。[1][4] 回到英格兰之后,经验则被重新收编为房间、拜访、订婚与正确措辞。电影把这种结构性的差异压成色温与空气,等于教观众去感受原著已经在句法里完成的事情。

也正因如此,这部改编后来才会成为《看得见风景的房间》最有支配力的公共记忆,在众多版本中位置格外突出。[4][5] BFI 对影片的概述说,它是一部把爱德华时代礼貌社会解剖开来的华丽改编,这当然不错;真正让它留下来的,则是礼貌之下持续存在的压力。[5] Merchant Ivory 自己的制作页强调佛罗伦萨实景、英格兰草坪,以及鲁思·普劳尔·贾哈布瓦那部被一再称道的改编剧本。[4] 关键落在剧本知道哪里应该保持轻盈。小说的论点没有被解释得太满,天气、目光与节奏因此承担了很大一部分叙事重量。

露西之所以能穿过改编,是因为她在成为“反抗者”之前,先是一个倾听者

全书在情感层面最重要的一条指令,出现在后段乔治对露西说,他希望她即使在亲密里也保有“your own thoughts”。[1] 这几个词很小,却带着决定性的力量。露西面对的核心难题,落在两种意识形态之间。塞西尔提供的是一套经过编辑的自我,它清楚、体面、风格分明,也能被社会顺利识别。乔治提供的则更危险:一种在礼法替你准备好解释之前,感受先行抵达的生活。[1]

电影保住了这一点,而许多文学改编最容易丢掉的恰恰就是这种中心论证。[1][4][5] 海伦娜·伯翰·卡特饰演的露西,更接近一个感知能力总比现成语言更快一步的人。这样一来,小说最关键的智性也就留了下来。福斯特写的是一个人怎样在尴尬中逐渐听见自己。

顺着这个角度再往前走一步,改编的后生命也就更清楚了。后来的观众往往先记住《看得见风景的房间》的姿态、光线与移动方式,然后才记起它的句子。[4][5] 表面上看,这像是把文学降成了图像;放在媒介转译的语境里,这其实是一种对等转换。小说本身就依赖身体性的迟疑:停顿、错过时机、社交退缩、瞬间敞开,以及不断把真实搅成可接受形式的冲动。[1] 电影只是替这些迟疑找到了后来许多人都能共认的一组面孔与天空。

这本书为什么一直会回来

福斯特的声望更常被《霍华兹庄园》与《印度之行》承担,《大英百科全书》把他的小说概括为相对于维多利亚遗产更现代、更口语化,这个判断放在这里依然成立。[3] 《看得见风景的房间》是观看这种变化发生的最好入口之一。它既要社会喜剧,也要内部天气;它既让人物说话,也不断追问说话究竟在遮蔽什么。[1][3]

它的后生命之所以稳定,原因在于 1985 年那部电影替这本书的私人论证找到了恰当的公共图像,也让作品避开了明信片式的怀旧。[4][5] 读者和观众之所以还会回来,一层在于露西与乔治构成了一对恒久讨喜的情侣,虽然讨喜当然也重要;更深一层则在于福斯特摸到了一个不会过时的结构:一个人被抚养在光滑脚本内部,忽然遇见更少安排的空气,然后必须在真正开始生活之前,先把自己的生命认出来。[1][2][4][5]

来源

  1. E. M. Forster,《A Room with a View》;1908 年小说的 Project Gutenberg 文本。
  2. Stephanie Forward,《A Room with a View: class, conventions and the quest for clarity》;The British Library。
  3.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E.M. Forster》——福斯特生平、小说写法与文学声望概览。
  4. Merchant Ivory Productions,《A Room with a View》——1985 年电影的制作页,含剧情简介、导演评论与奖项背景。
  5. BFI,《A Room with a View (1985)》——影片页面,同时也是本文题图所用剧照的来源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