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冒险邀约,附带着一张购物清单。卡拉瑟斯(Carruthers)是英国外交部一名百无聊赖的年轻职员,已经答应与一位旧识一起扬帆度假。对方回信叮嘱他:“请带一台 Rippingille 3 号炉子来。”他要为国家派上用场,得先在别人的船上帮得上忙。[1]
从这里走进厄斯金·柴尔德斯(Erskine Childers)1903 年初版的《沙洲之谜》(The Riddle of the Sands),颇有趣味。这部小说素有谍报小说奠基之作的声誉,容易让读者期待情节处处藏着秘密;Vintage Classics 版至今仍从它在谍报小说史上的地位来介绍这本书。[2] 书中的乐趣,很大一部分来自观察两个人怎样逐渐学会合作。那些陌生的航海词汇也属于这个过程。即使还分不清每根绳索的用途,也能读进去。
这篇指南从开篇读到航程最初的探索阶段,最后的发现与结局留待你自行阅读。
让卡拉瑟斯先犯错
前三章可以读作一出期待落空的喜剧。在卡拉瑟斯的想象里,乘游艇出海是一种由别人照料的享受:住得舒适,饭菜齐备,还有船员伺候。戴维斯(Davies)想要的则是一个能搭把手的同伴。两人对那封邀约各有理解,彼此之间的落差还未完全看清。[1]
到了第III章,这份落差有了鲜明而滑稽的身体感受。卡拉瑟斯被打发到底舱找午餐,开错储物柜,弄得满手清漆。啤酒放在压舱物中间。他一打开碗柜,盘子和刀具就滑落下来,落进他怀里。他的恼火有切实的缘由,柴尔德斯让读者先领略这一幕的趣味,再去评判这个人。一个人把受人伺候视作理所当然,能到荒唐的地步;他抱怨自己沾了一身清漆,也自有道理。[1]
也请留意,他那份笃定很早就开始松动。看着戴维斯掌舵,他开始怀疑自己一向自恃老练的识人眼光,是否漏看了什么。后来,他终于问道:“我能帮上什么忙吗?”问话很谦逊,却改变了他在眼前这番忙碌中的位置:他开始想象自己也能参与其中。[1]
等到航行变得艰难,可以记起这点变化。卡拉瑟斯对航海的无知,让缺乏经验的读者有了同伴;他的窘迫,也让学习这件事带上了情感的分量。
留意这条船的独到之处
若把 Dulcibella 号当作住处,卡拉瑟斯起初颇为失望。第IV章引导读者换一种眼光衡量它。戴维斯摊开海图,讲起弗里西亚海岸:岛屿与水下沙洲环绕着水道,航路时常难以辨认。卡拉瑟斯眼中的荒凉之地,在戴维斯看来却值得好好探索。[1]
“全是沙子。”戴维斯兴致勃勃地说。他的欣喜带来一阵小小的喜剧性错愕。同一个“沙”字,客人听来只觉空无一物,他却从中听出了许多可供探索的去处。[1]
这时,小船吃水浅、船底平的好处开始显露。吃水(draught)指船舶浮起所需的水深;需要的水深越小,在浅水中可选的航路就越多。戴维斯还解释,在适宜条件下,船坐底了也有办法应付。这个条件须记在心里。后文会区分两种情形:停在避风的沙地上,尚可等待潮水;搁浅在碎浪拍打的地方,就有危险。[1]
初读时,可以顺着船的每一项特点,看它让人做成什么。书里提到中央活动稳向板,就留意它是放下去改善航行性能,还是收起来通过更浅的水域。有人报出水深,就想想这是否足够让船继续前进。一个词一旦关系到眼前的动作,便更容易记住。
柴尔德斯与这个世界有亲身的联系。格林尼治皇家博物馆的馆藏目录收录了他的 Vixen 号航海日志,记载 1897 年 8 月至 1899 年 5 月间前往波罗的海及沿南部海岸的航行。[3] 随文照片摄于 1898 年的索伦特海峡:柴尔德斯嘴里叼着烟斗,置身 Vixen 号这艘小游艇的狭窄空间。[4] 想到这些切身的环境,也就容易理解,小说为何如此留心船上装具、物品收纳和人转动身体时的笨拙。
需要作决定时,再查海图
选一个保留地图和海图的版本;古登堡计划的免费插图版就收有这些图。[1] 翻到它们时,读者容易觉得眼前横着一场入门考试。等文字读到需要辨明方位或航路的地方,再拿来参照就好。
先抓住大致航线:两人在波罗的海会合,再驶向北海沿岸和那里随潮水隐现的沙洲。各个岛屿可以留待途中逐一认识。到第XI章,卡拉瑟斯自己也明确表示,面向普通读者,就省去逐一复述那些曲折细节的功夫。故事给读者留出了余地,让兴趣慢慢跟上船上人的专长。[1]
更有用的问题往往与时间有关:他们此刻能做什么?同一条水道,在某个潮位水深足够,换个潮位便会封住去路。水流既能助船前行,也能顶住船势。所以,纸上的航线要连同当时的时刻、天气,以及准备走这条航路的船一并来看。[1]
第XII章,柴尔德斯把这一点写成了鲜明的一课。游艇坐底,沙洲露出水面,两人便沿着一条水道步行,察看涨潮后将要驶过的路线。后来,眼前可见的地标已经改变,先前的观察却帮他们驶过了那片水域。等待的时间,成了积累见识的时间。[1]
可以在这里停留片刻,想象这番变换。原先挡住去路的地方,暂时成了可以走上去察看的地面。随后,这片地面又隐没了。悬念有一部分就来自这里:你已经看见过,如今水下藏着什么。
在对话中听出两种本领
戴维斯驾船的本领,远胜于他把话说清楚的功夫。卡拉瑟斯擅长交际,德语运用自如,只是刚上船时那副狼狈样,遮住了这些本领的价值。两人早期的交谈处处带着信息上的落差:一个把实用常识视作理所当然,另一个则努力从尚未说完的叙述里猜测对方的意图。[1]
第III章有一幕,提醒读者也要留意戴维斯的疏漏。他把海图递给卡拉瑟斯,却没有意识到这个新来的人几乎读不懂。没过多久,游艇就擦到了水底。这一幕把技艺与失误放在一起,也让人看见,自己会做一件事,与懂得如何教会别人,中间还有距离。[1]
留意两人交谈时分量的消长。卡拉瑟斯从什么时候开始,把聪明才智用来弄清眼前的处境,渐渐放下用它维护体面的心思?戴维斯又在什么时候,需要有人质疑他认定的前提?这些变化勾勒出两人合作的轮廓,即使某个操船动作仍让你难以想象,也能顺着他们的关系读下去。
到第XIII章,卡拉瑟斯已能说出自己在操纵绳索、测定方位、判断风向与潮汐方面的切实长进。他仍坦言,海上还算不上自己如鱼得水的天地。[1] 这份坦率也给读者留了位置:即使尚未熟练自如,也能逐渐懂得怎样应付眼前的事。
也要看见书中的国防主张
前言把柴尔德斯写成一位编者,负责整理证言、日记与海图。这也是小说虚构的一部分。它采用文献记录般的笔法,引导我们把这场冒险当作值得公众留心的情报。[1]
这样的安排自有目的。第XIII章,戴维斯提出,海岸防御需要熟悉具体水域、又能驾着小艇随机应变的人。故事中学会一门本领的乐趣,由此被引入有关国家防务的论辩。1903 年 3 月的后记则明确呼吁英国做好防备。[1]
阅读这些主张时,应把它们看作小说的政治论辩;若要证实现实中确有某项入侵计划,还需另有独立证据。开篇随口流露的种族等级观念,以及卡拉瑟斯对阶级的种种预设,也属于这番论辩生长出来的世界。一路学来,他对一些人和事多了理解与同情,书中的帝国观念仍然留存。[1]
第一次读,可以把后记留到故事结束之后。眼下,那台炉子已足以引你入门。一个男人出国时原指望别人照料,渐渐学会了观察、倾听和搭把手。等到一段艰难的航程令你兴奋起来,书也已经教会了你足够多的东西,让你感到途中潜藏的风险。
来源
- 厄斯金·柴尔德斯,《沙洲之谜》(1903),古登堡计划——附插图的原始文本;前言、第I–IV章与第XI–XIII章,以及 1903 年 3 月后记。
- Penguin / Vintage Classics,《沙洲之谜》——出版历史,以及出版社对本书在谍报小说中地位的介绍。
- 格林尼治皇家博物馆,“VIXEN 号游艇日志——前往波罗的海及沿南部海岸的航行,1897 年 8 月 11 日至 1899 年 5 月 1 日”,RCC/2——记录柴尔德斯航海活动的档案。
- 爱尔兰摄影博物馆,“爱尔兰人的相册”项目,“厄斯金·柴尔德斯在 Vixen 号游艇上抽烟斗,英国索伦特海峡,1898 年”——档案照片及身份、地点与时间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