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利·詹姆斯的《真品》(The Real Thing)里,第一个误会关乎谁付钱给谁。一对气度不凡的夫妇走进画室,画家以为他们来委托他画像,他们却是来求一份做模特的工作。莫纳克少校说,希望能“靠这个挣到钱”,叙述者一时还以为,对方是在体贴地关心自己的收入。他早已打量过两人的衣着、举止,也估量过他们的社会地位,唯独来意仍在他的理解之外。[1]
这出小小的喜剧,定下了整篇小说的叙述声调。别人还没解释完,这位插画家就能把初见的印象化为一句漂亮的断语。他的句子一路自信地向前,读来很有趣;等我们察觉,这份自信常常走在认知前头,趣味里便生出不安。詹姆斯让我们欣赏这番表演,也让我们渐渐听出言语间的回避。
小说于1892年首刊于美国报纸及英国的《黑与白》(Black & White)杂志,缘起是插画家乔治·杜莫里耶讲过的一件事:一对陷入贫困的夫妇曾来找他,希望当模特。詹姆斯在笔记里,将他们的困境写成了上流社会的修养与职业技能之间的冲突。小说发表时也配有插图,读者就这样置身于它所审视的插画行业之中,读到了它对艺术再现的思考。[2]
括号里的话,替他划清身份
在第I节,画家注意到少校合身的外套和渐白的髭须,随即打断自己,解释他出于职业兴趣投去的目光,与裁缝或理发师的眼光各有分际。就交代职业而言,这番说明有些多余;用来安顿自己的社会位置,却十分管用。[1]
他希望能自由地审视人的身体,同时维持自己的身份,免得被认作替人穿衣、修容的从业者。这句插语替他的观看划出一小块体面的领地,也把读者拉了进来:他期待我们领会,这个区别何以要紧。他以机智的谈吐邀我们坐在身旁,而来客该坐在哪里,我们还来不及想。
等他明白两人的请求,却连他们要做的那份工作都说得磕磕绊绊。夫妇俩的绅士淑女气派,让模特这个称呼显得不合身份。方才,他还自信满满地按外表给人归类;如今,他们的生活所需越过了那些分类,他的言语便接续不上。詹姆斯把迟疑写进断续的对话,让读者听见。[1]
叙述者是在回顾往事,这又给喜剧添了一层复杂意味。他有时承认,某件事是后来才懂得的,可见他也能修正自己。但承认早先的错误,也会让讲故事的人显得格外可信:既然他已经坦承了这么多,读者便容易将下一次判断照单全收。他的声音既让人愿意听下去,也留下了追问的理由。
从行李推想出的一生
第II节开头,叙述者想象莫纳克夫妇从前在乡间宅邸的生活。他反复说“我能”,房间、狩猎聚会、衣服、仆役和行李随之铺陈开来。一个陈设齐备的过去摆在眼前,至于他们是否确实如此生活过,文中尚无独立的证词。[1]
这个区别之所以要紧,是因为他的文字太擅长把推想写得如在眼前。那一项项罗列,让辨认阶级的本领看起来成了对人的熟悉。认得某一类人该用的雨伞,就仿佛也认得撑伞的人。他细细描摹夫妇往日安适生活的表象,对他们失去收入的缘由却轻轻带过。目光如何取舍,比任何一句侮慢的话都更能说明他的为人。
詹姆斯还让画家自己的语言,在一处更轻微的抵牾中显露了他。他厌恶外行做派,谈到自己对经验丰富的模特丘姆小姐有多满意时,却要添上一句“或许有失体面”。对于一个专业人士,她的本领原该足以让他满意。这层保留却暗示,在某种程度上,雇用她仍让他觉得有降身份。[1]
这是我对这句插语的解读,人物本人并未明言。依据就在它出现的位置:他刚刚申明了专业原则,紧接着,却对那位完全合乎原则的人感到难堪。他看出等级观念如何束缚莫纳克夫妇,自己的趣味也仍受这套观念牵制。
丘姆小姐想暖和一点
丘姆小姐在第II节出场,手里拿着一把湿伞。她先乘公共马车,又步行走完了余下的路。画家让她扮作一位俄国公主,越过某人的头顶望去,她答道:“我倒更愿意对着炉子看。”[1]
这句话用语极省,意味却足。她接受了扮演的活计,同时点出了身体正受着的罪,角色的华美也消解不了这份难受。叙述者可以想象贵族女子那种带着危险气息的美,正在赋予这份美以形貌的女人,却在挨冻。她的一句玩笑,短暂地让工作的处境比所演的角色更值得留意。
詹姆斯用带有伦敦考克尼口音的拼写来记录她说的话。这种写法容易让她成为阶级趣味里的笑料,叙述者也明明白白地从中取乐。不过,她也有处事的聪明和拿捏笑点的本领。她懂得,做模特要能在不同身份之间转换,也预先看出了莫纳克太太做这件事会有多难。她看得出问题,也办得成事情,自己的声音由此有了分量。[1]
画家在技艺上遇到的困难依然真实。第III节里,他说莫纳克太太无论换什么姿势,画出来基本还是同一个样子;第IV节里,出版商又批评了那些以夫妇二人为模特的画。小说确实给出了更换他们的专业理由。他的势利值得审视,夫妇二人做模特的失败也自有实据。[1]
叙述声音的张力也正在这里。他有充分理由作出这个决定,惯常辨认他人的方式却带着难以辩护的成见。詹姆斯让两者同处一室。
最后一句,仍未结清这笔账
临近结尾,莫纳克太太替丘姆小姐整理头发,让这位取代自己的女人显得更好看。少校则找些洗洗涮涮的活来做。他们肯屈身服侍,先前一直令插画家受挫的僵硬姿态就此松动,日后的生计却仍无着落。他短暂地雇他们做仆人,随后给了一笔钱,让他们离开。[1]
叙述者忽然希望,自己能画下莫纳克太太投来的某一个眼神。比起他在门口认出的那种体面的社会典型,这个眼神更有她个人的印记。他的目光触及了惯常创作难以容纳的东西。即使到了这一刻,他仍将这份发现看作一幅画的题材。
肯尼思·伯纳德在1962年的解读中,把这一难题放在核心位置。他认为,这段遭逢暴露了画家的局限:同情让他看见了更深一层的人的真实,超出了他一直制作的那些悦目的虚构。依照这一解读,一个人可以在商业上获得成功,同时又不安地意识到,自己的艺术有所欠缺。[3]
结尾为这种解读留下了余地,叙述者在道德上是否有所长进,却仍待分辨。他拿到了余下的插画工作。他的朋友霍利坚持认为,莫纳克夫妇给他的艺术造成了永久的损伤。叙述者先以“如果真是如此”作答,随后才说,“为了这份记忆”,他愿意承受代价。[1]
这句附带条件的话,保留了他质疑那项专业评判的权利。最后那个短语则承认,除了职业上的进步,如今还有别的东西值得珍视。与此同时,夫妇二人已经从他的生活中消失,这个事实依然摆在那里。那段经历留在了他的记忆里,他们此后的境况却无从得知。
于是,詹姆斯最精妙的逆转,落在了叙述的声音里。开头,他一见外表便能下定论;结尾,他留下的却是一个条件句。他仍在判断,只是学会了让其中一次判断悬而未决。
来源
- 亨利·詹姆斯,《真品》,第I–IV节,收入《真品及其他故事》(The Real Thing and Other Tales,麦克米伦,1893);古腾堡计划据1893年版制作的电子文本,本文引文与文本分析以此为据。
- 美国文库,“The Real Thing”,《每周故事》(Story of the Week,2021年4月11日);提供发表经过、杜莫里耶讲述的轶事,以及詹姆斯笔记中关于小说构思的记载。
- 肯尼思·伯纳德,“The Real Thing in James’s ‘The Real Thing,’” BYU Studies,第5卷第1期(1962),第31–32页;从同情出发,探讨插画家艺术局限的一种解读。
- 范德堡大学图书馆,“[Photograph of Henry James]”,Please Continue: Literary Correspondence as Conversation;威廉·M. 范德韦德于1905年在兰姆宅拍摄的照片,来自拉尔夫·莫里西收藏。